强盗们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
“真想痛痛快快地干它一桩震惊社会的大买卖呀。”一个歹徒异想天开地说。集团首领接着他的话爽然应允道:“说得对,我也一直这么盘算着,现在想出了些眉目,大伙准备一下吧,咱们要干活了。”
这一番话让强盗们大吃一惊,大家争先恐后地问道:“究竟怎么干呢?”
“干咱们这一行的,大家都把行动时间选在夜里,由于四周太安静,下手时难免惹人注目。这次我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出乎人们意料地搞它一家伙……”
“有道理,不愧是咱们的头儿,想出的主意总是高人一招。不过,如何下手呢?”
“光天化日之下,持枪闯进银行抢劫。”
“别开玩笑啦,照你说的去干,恐怕还没跨进银行的大门,就被抓去蹲牢房了。”
“蠢货,你们的脑子里怎么总少根筋。好了,听我说……我们先编写一个电视剧脚本,送给银行附近的交通警察,然后大家装扮成电视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到银行去拍摄一个袭击银行的场面,这样银行方面毫无防备,必定给打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大家只管动手抢钱,即使万不得已开了枪,警察也会无动于衷,只当剧情所需而特意安排的音响效果呢。最后,大家听我的命令,一起撤退……”首领话音未落,手下们早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见,太棒了,妙不可言。”
“这下可以过大瘾了,伙计们,快着手干起来吧。”
强盗们弄来一辆面包车,在车身上写下“电视剧摄制组”的字样,不一会儿,摄像机也找来了,自然无需准备录像带。待脚本印刷完毕,手下们将自己精心装扮起来,有的扮成穷凶极恶的打手,有的扮成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强盗们把车开到银行门口,握着手枪刚刚走出车门,附近执勤的交通警察果然都过来询问。一个强盗赶忙给他们送上几份电视剧脚本,并说明缘由,很快,他们就心领神会,不再追问。
开头顺利,强盗们精神十足,相继冲进银行,大声喝道:“银行的诸君,我们是真正的强盗,赶快把钱交出来。谁敢乱动,马上要他的小命。”。
谁知,计划至此乱了阵脚。
一个门卫突然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打破了这里的紧张气氛。
“先生们,我们可以帮忙吗?你们来拍电视,怎么也不先通知一下,好让职员们准备准备。要知道,宣传工作是何等重要啊……”
另一个青年顾客也挤上前来,热心地说道:“我是作家,你们刚才那句台词不合适,什么‘银行的诸君’,简直像在发表竞选演说。另外,‘我们是真正的强盗’,这种说法也欠含蓄,一下就把底亮给观众了。脚本是谁写的?下次让我来帮你们写。”
他拿出名片,絮絮叨叨地纠缠不休,强盗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他。
来到窗口,在那里工作的一个姑娘慌忙站起身来说:“什么时候播放呀,我也能上镜头吗?”银行的女职员们纷纷离座,朝这边拥了过来,“把我们也拍进镜头吧,我们都是电视迷。”
面对这乱哄哄的场面,一个强盗不耐烦了,忍不住扯起嗓子叫起来:“够了,这不是演戏,弟兄们,来真格的。”接着他扣动板机,子弹呼啸着飞向天花板,击碎了照明灯。
然而此举也并未奏效,一个男孩儿挤过来说:“够劲,简直跟真的一样。”另一个人接上话:“大概天花板内的电灯里预先装进了火药,不知情的人,倒还真给唬住了呢。”
这时,这家银行的行长露面了。
“喂,先生们,你们能否加一个枪击玻璃的镜头。那是防弹用的特殊钢化玻璃,倘从侧面为我们作宣传,将会提高顾客对本行的信任度……”
“先生,让我们来扮演不屈服于强盗的威胁、饮弹而亡的光荣角色吧,拜托了。”男职员们也围拢过来请求着。
强盗们无奈,只好百般解释,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把他们的话当真。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早已难以收场,强盗首领站出来,愤愤地大声吼道:“大家听着,今天暂停拍摄,回去修订脚本 ,改日再来重拍。”
强盗们狼狈地撤出现场,一个个牢骚满腹。
“怎么会弄出这么个结局来,当今社会准出毛病了,从没见过这么多无法无天的人。”
大约在40年前,地处东北中朝俄交界地带的船坊镇有一对新婚夫妇,男的叫吴成,女的叫巧梅。
这天是巧梅的生日。吴成早早起了床,别上柴刀和土铲就往院外走。巧梅紧追两步,缠着他撒起了娇:“大成,今天我过生日,你想送我啥礼物?”
“暂时保密。”吴成笑着说,“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谁知,吴成这一去就再没回来,从此音信杳无。
这天清晨,心力交瘁的巧梅又像往常一样强撑着走出屋子,准备进山找人。婆婆递给她一兜干粮,叮嘱道:“巧梅,山里不安全,别找得太晚。”
“娘,我……”巧梅欲言又止。她想对婆婆说,昨夜她梦见吴成满身是血地蜷缩在一个黑黢黢的角落里央求她救救他,但她怕婆婆担心,还是改了口,“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把大成找回来。”
谁能相信,一梦成谶。半个月后的一天,就在巧梅翻遍了船坊镇的每一个洼地、山洞和犄角旮旯时,在一口被杂草烂枝掩盖着的废弃枯井里,发现了吴成的尸体!巧梅登时心痛如刀绞,昏倒在地。
吴成的尸身虽被找到,案发现场却遭到人为破坏,一片狼藉。警方没能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个案子便暂时搁置了起来。
一转眼,小半年过去了。这天,巧梅刚送走来自俄国的山货商列昂诺夫,婆婆便冷了脸:“这个老毛子,干啥总来咱家?”
“妈,人家是好心。你忘了,他是大成的好朋友。”巧梅回道。
“可大成死了,朋友也该断了!”婆婆的嗓门陡然升高八度,接着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关了门。
见此情景,巧梅不禁心酸阵阵。她能理解婆婆,儿子没了,还是独苗,当妈的心里难受,一年半载都难以缓过劲儿。可列昂诺夫的确是吴成的朋友,在吴成下葬那天就来了,再三劝慰巧梅和婆婆节哀顺变。临走时,他还留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安葬费。此前,吴成只要弄到上好山参、鹿茸和熊掌,总会卖给列昂诺夫;列昂诺夫也经常从家乡带回大包小裹的土特产,送给吴成尝鲜。虽说人走了,可情分仍在啊。
不过,婆婆生疑也有道理——安葬吴成时,巧梅几次哭得人事不省,而每次醒来,抱着她掐人中按虎口的都是列昂诺夫。再者,列昂诺夫生得高大帅气,特别是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一看就叫人着迷。
想到这儿,巧梅隔着门板对婆婆说:“娘,你千万别多想。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亲闺女——”“哼,说得好听!”婆婆抢话道,“你才22岁,长得又像一朵花,我可不敢奢望!”
“既然你不喜欢列昂诺夫,等他下次来,我就赶他走。”巧梅说。
“啥?下次?你们是不是约好了?”婆婆突然推开门,劈头盖脸一通喊,“大成出事,全怪你。要不是你要啥礼物,大成能进山去采参吗?你就是个催命鬼!”原来,巧梅生日那天,吴成临行前许诺的那一幕,恰恰被婆婆看到了。
巧梅听得泪如雨下,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妈,都是我不好。你放心,我会代替大成留在你跟前,照顾你伺候你,给你养老送终。”
“听听,你刚催了大成的命,又要送我的终!巧梅,你究竟安的啥心?”婆婆硬邦邦地说完,又“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当晚,巧梅含泪下厨熬了米粥,做了两个婆婆平时最爱吃的菜。哪知接连叫了几次门,婆婆都没露面。巧梅担心婆婆想不开,刚要撞门,婆婆却阴沉着脸走了出来,搡开她坐到了饭桌前,夹起一筷子菜品咂几下,便吐到了地上:“巧梅,你想齁死我,去找那个俄国佬是吧?去吧去吧,我不拦你!”
在饭菜出锅前,巧梅尝了,咸淡正好。明摆着,婆婆气不顺,在找茬。巧梅既没还口,又没辩驳,转身重新进了厨房。等再次做好,婆婆却死活不吃,还口口声声说:“谁知道饭里有没有下毒?”巧梅委屈极了,呜呜哭着冲出了院子。
这一夜,巧梅是在吴成丢命的枯井旁度过的。而吴成遇害这桩案子,说来也蹊跷。法医做过尸检,确认害他命的有两个凶手。第一个,目前尚不明朗,正在排摸调查;第二个,是个死人,确切地说是一堆戳在枯井里的森森白骨——吴成背后挨打,陷入昏迷,被扔下井,恰被不知何时殒命井底的一个无名死者的肋骨刺中了心口。
由于第一加害者暂没落网,那枯井白骨自然就成了巧梅痛骂、发泄的对象。巧梅边哭边搬来石块,不停地往井下扔:“你个混账,是你害了我男人,也害了我。我砸烂你,让你永世都不得超生!”
哭一阵,骂一阵,又砸一阵……折折腾腾,天亮了,一个人风风火火跑来找她。是列昂诺夫!听闻呼喊,已哭得心力交瘁的巧梅跌跌撞撞刚站起身,忽觉脑中眩晕,一头栽进了列昂诺夫的怀里。
那日,巧梅昏昏沉沉走不动路,是被列昂诺夫背回家的。她恍惚瞅见婆婆用冷眼瞪着她,当然也没给列昂诺夫好脸色。她想挣脱,想跟婆婆解释,可身子软如棉花,半丝力气都使不出。迷迷糊糊之中,列昂诺夫的惊叫声响了起来:“婶子,巧梅发烧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巧梅深陷昏迷,无从得知。直至她悠悠醒转时,一睁眼就看见了列昂诺夫。
“巧梅,你终于醒了!”列昂诺夫惊喜地喊道,“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可吓死我们了!”
两天两夜?巧梅吃力坐起,恹恹地问道:“我婆婆呢?”列昂诺夫没作答,反问道:“你恨她吗?”
巧梅欲言又止。自从吴成遇害后,婆婆就像变了个人,摔过饭碗踢过洗脚盆,也没少怀疑她,指责她,可毕竟是一家人,是婆媳,说不上恨,只是心里太憋屈。
“巧梅,我觉得,婶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妈妈!”列昂诺夫眼窝发热,唏嘘说起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能在荒野枯井旁找到她,多亏了巧梅婆婆。巧梅前脚跑走,婆婆便紧跟着追了出去。追进山野,见巧梅哭成了泪人儿,婆婆也止不住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确信巧梅不会寻短后,她连忙找去了镇上的旅店。列昂诺夫常年住在那儿,收购山货。
两下见面,巧梅婆婆没藏着也没掖着:“你喜欢巧梅,对吧?”列昂诺夫认真回道:“大成活着时,我只是仰慕她,从未有过非分之念。大成走后,我发觉我真的喜欢上了她,不是可怜,是真心想让她快乐。”婆婆瞪眼哼道:“是不是鬼话,你得对良心发誓。”列昂诺夫郑重发完誓,问巧梅是不是有麻烦,获知内情后,列昂诺夫的那颗心“嗖”地悬到了嗓子眼,撒腿就往荒野里跑。
“那第二件呢?”巧梅难为情地问。
“船坊镇东有个叫沈七的,你听说过吧?”列昂诺夫说。
“当然听说过。”
沈七是个神汉,整日神神叨叨,专门为人驱邪收惊看风水。当初,吴成和巧梅成亲,没请他给择黄道吉日,他便在人后风言风语没少瞎咧咧。而这两日,巧梅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时而胡言乱语,时而抓挠踢打,样子很吓人。婆婆急得焦头烂额,慌得方寸大乱,竟找来了沈七。沈七掐指一算,道:“白骨上身,中邪了。”之前巧梅骂过、砸过白骨!婆婆愈发惊慌,在塞过一把钞票粮票的同时“扑通”跪地:“七兄弟,求你救救我家巧梅,救救我闺女吧。”
沈七接过钞票粮票后,这才阴阳怪气地给指了路:“出家门,到枯井,十步一跪一磕头;路上见石跪石,见水跪水,不得绕行!”
这该死的沈七,又在胡说八道!巧梅强支着身子下了床,在列昂诺夫的搀扶下走向院外。而此时,婆婆已跪行到了船坊镇外。
“巧梅是我儿媳,我是她婆婆。儿媳犯的错,就是婆婆的错。我给你磕头赔罪了!”婆婆说完,磕了三个响头,接着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九步,十步,婆婆收住脚,又屈膝跪了下去:“巧梅说,她要给我当闺女,那我就是她亲娘。儿女有错,娘担责。我替我闺女给你赔罪了!我晓得我闺女的脾气。我要不为难她,赶她走,她真会不嫁人,一辈子伺候我。可我做过了头,害她得罪了你,求你放过她……”
“娘,别跪了!”巧梅大喊,顺手捡起一根木棍,咬着牙红着眼冲向监督婆婆的沈七,搂头就打。沈七见状,暗叫声“姑奶奶手下留情”,撒丫子便逃。巧梅扔了木棍,紧紧地抱住了已跪得膝头渗血、难以直身的婆婆,大喊:“娘——”
经警方全力侦查,案发两年后,吴成遇害案总算水落石出,真凶终于落网,居然是和吴成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田大顺!
据田大顺供称,他和吴成相约进山采参,寻到一株神草,即生长期至少有五百年的山参,那可是价比黄金的宝贝。田大顺贪念顿生,趁吴成不注意下手害了他的性命。
田大顺还招供,四年前,他曾用同样的手法杀害过一个外地采参客,并抛尸同一口枯井。
真相大白那日,巧梅和列昂诺夫一同去了吴成的墓地。巧梅羞赧说道:“大成,我要改嫁给列昂诺夫了。是娘做的媒。娘说,列昂诺夫是个好人。”
列昂诺夫将一束鲜花放到墓碑前,诚恳说道:“大成,相信我,我会和你一样爱巧梅,也会把你的妈妈当成我的亲妈妈,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妈妈。”
一
像堀川大公那种人物,不但过去没有,恐怕到了后世,也是独一无二的了。据说在他诞生以前,他母亲曾梦见大威德的神灵,出现在她的床头。可见出世以后,一定不是一位常人。他的一生行事,没一件不出人意外。先看看堀川府的气派,那个宏伟呀、豪华呀,究竟不是咱们这种人想象得出的。外面不少议论,把大公的性格比之秦始皇、隋扬帝,那也不过如俗话所说“瞎子摸象”,照他本人的想法,像那样的荣华富贵,才不在他的心上呢。他还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关心,有一种所谓“与民同乐”的度量。
因此,遇到二条大宫的百鬼夜行,他也全不害怕。甚至据说,那位画陆奥盐灶风景的鼎鼎有名的融左大臣的幽灵,夜夜在东三条河原院出现,只要大公一声大喝,立刻就消隐了。因为他有那么大的威光,难怪那时京师男女老幼,一提到这位大公,便肃然起敬,好像见到了大神显灵。有一次,大公参加了大内的梅花宴回夜,拉车的牛在路上发性子,撞翻了一位过路的老人。那老人却双手合十,喃喃地说,被大公的牛撞伤,真是多么大的荣幸。
所以在大公一生之间,给后代留下的遗闻逸事,是相当多的。例如在宫廷大宴上,一高兴,就赏人白马三十匹;叫宠爱的童子,立在长良桥的桥柱顶;叫一位有华伦术的震旦僧,给他的腿疮开刀,——像这样的追事,真是屈指难数。在许多逸事中,再也没有一件比那至今为止,还一直在他府里当宝物传下来的《地狱变》屏风的故事更吓人的了。甚至平时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大公,只有在那一回,毕竟也大大吃惊了,不消说,像我们这种人,当然一个个都吓得魂飞胆战了。其中比方是我,给大公奉职二十年来,也从来没见到过这样凄厉的场面。
不过,要讲这故事,先得讲一讲那位画《地狱变》屏风的,名叫良秀的画师。
二
讲起良秀,直到今天,大概也还有人记得。那时大家都说,拿画笔的人,没一个出于良秀之上,他就是那样一位大名鼎鼎的画师。发生那事的时候,他已过了五十大关,有年纪了。模样是一个矮小的、瘦得皮包骨头的、脾气很坏的老头儿。他上大公府来,总穿一件丁香色的猎衣,戴一顶软乌帽,形容卑篓。他有一张不像老人该有的血红的嘴,显得特别难看,好像什么野兽。有人说,那是因为舔画笔的缘故,可不知是不是这么回事。特别是那些贫嘴的人,说良秀的模样像一只猴子,给他起了个浑名叫猿秀。
起这个诨名也有一段故事。那时大公府有良秀的一个十五岁的独生女,是当小女侍的。她可不像老子,是一位很娇美的姑娘,可能因为早年丧母,年纪虽小,却特别懂事、伶俐,对世事很关心。大公夫人和所有女侍都喜欢她。
有一次,丹波国献上了一只养熟了的猴子。顽皮的小公子,给起了个名字叫良秀,因为模样可笑,所以起了这名字,府里没一个人见了不乐。为了好玩,大家见它趴在大院松树上,或躺在宫殿席地上,便叫着良秀良秀,逗它玩乐,故意作弄它。
有一天,良秀的女儿给主人送一封系有梅枝的书信①,走过长廊,只见廊门外逃来那只小猴良秀,大概腿给打伤了,爬不上廊柱会,一拐一拐地跑着。在它后面,小公子扬起一条棍子赶上来,嘴里嚷着,“偷橘子的小贼,看你往那儿逃。”良秀女儿见了,略一踌躇,这时逃过来的小猴抓住她的裙边,呜呜地直叫——她心里不忍,一手提着梅枝,一手将紫香色的大袖轻轻一甩,把猴儿抱了起来,向小公子弯了弯腰,柔和地说:“饶了它吧,它是畜生嘛!”
①日本古代贵族在传递书信时,在信上系一花枝。
小公子正追得起劲,马上脸孔一板,顿起脚来:“不行,它偷了我的橘子!”
“畜生呀,不懂事嘛……”
女儿又求着情,轻轻地一笑:“它叫良秀,是我父亲的名字,父亲遭难,做女儿的怎能不管呢。”终于这样说了,迫得小公子也只好罢手了。
“啊啊,给老子求情,那就饶了它吧。”
勉勉强强说了一声,便把棍子扔掉,走向廊门回去了。
三
从此以后,良秀女儿便和小猴亲热起来。女儿把公主给她的金铃,用红绸综系在猴儿脖子上。猴儿依恋着她,不管遇到什么总绕在她的身边不肯离开。有一次女儿得了感冒躺在床上,小猴就守在她枕边,愁容满面地咬自己的爪子。
奇怪的是,从此也没人再欺侮小猴了,最后连小公子也对它和好了,不但常常喂它栗子,有时哪个武士踢了它一脚,小公子便大大生气。到后来,大公还特地叫良秀女儿抱着猴子到自己跟前来,可能听到了小公子追猴的事,对良秀女儿同猴发生了好感。
“看不出还是一个孝女哩,值得夸奖呀!”大公当场赏了她一方红帕,那猴儿见女儿捧着红帕谢恩,也依样对大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逗得大公都乐了。因此大公分外宠爱良秀的闺女,是为了喜欢她爱护猴儿的一片孝心,并不是世上所说的出于好色。当然闲言闲语也不是没有,这到后来再慢慢讲。这儿先说明,大公对画师女儿,并非别有用心。
却说良秀女儿挣到很大面子,从大公跟前退出来。因为本来是一位灵巧的姑娘,也没引起其他女侍的嫉妒。反而从此以后,跟猴儿一起,总是不离公主的身边,每次公主乘车出外游览。也缺不了她的陪从。
话分两头,现在把女儿的事搁在一边,再谈谈父亲良秀。从那以后,猴儿良秀虽讨得了大家的欢喜,可是本人的良秀,仍被大家憎厌,依然叫他猿秀。不但在府里,连横川的那位方丈,一谈起良秀;也好像遇见了魔鬼,脸色就变了(也有人说,良秀画过方丈的漫画。可能这是无稽的谣言,不确实的)。总之,不问在哪里,他的名声都是不妙的。不说他坏话的,只是在少数画师之间,或只见过他的画,没见过他本人的那些人。
事实是,良秀不但其貌不扬,而且还有叫人惹厌的坏脾气,所以那坏名声,也不过是自己招来的,怨不得别人。
四
他的脾气,就是吝啬、贪心、不顾面子、懒得要命、惟利是图——其中特别厉害的,是霸道、傲慢,把本朝第一大画师的招牌挂在鼻子上。如果单在画道上,倒还可说,可他就是骄傲得对世上一切习惯常规,全都不放在眼里。据他一位多年的弟子说,有一次府里请来一位大名鼎鼎的桧垣的女巫,降起神来,口里宣着神意。可他听也不听,随手抓起笔墨,仔细画出女巫那张吓人的鬼脸。大概在他的眼里,什么神道附体,不过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
因为他是这样的人,画吉祥天神时,画成一张卑鄙的小丑脸,画不动明王时,画成一幅流氓无赖腔,故意做出那种怪僻的行径。人家当面责备他时,他便大声嚷嚷:“我良秀画的神佛,要是会给我降灾。那才怪呢!”因此连他的弟子们都害怕将来会受他牵连,有不少人就半途同他分手了。——反正一句话,就是放荡不羁,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
因此不管良秀画法怎样高明,也只是到此为止了。特别是他的绘画,甚至用笔、着色,全跟别的画师不一样,许多同他不对劲的画师中,有不少人说他就是邪门歪道。据他们说,对川成、金风和此外古代名画师的画,都有种种奇异的评品,比方画在板门上的梅花,每到月夜便会放出一阵阵的清香,画在屏风上的宫女,会发出吹笛子的声音。可是对良秀的画却另有阴森森的怪评,比如说,他画在龙盖寺大门上的《五趣生死图》,有人深夜走过门前,能听到天神叹气和哭泣的声音。不但如此,甚至说,还可以闻到图中尸体腐烂的臭气。又说,大公叫他画那些女侍的肖像,被画的人,不出三年,都得疯病死了。照那些恶评的人说,这是良秀堕入邪道的证据。
如上所说,他那么蛮不讲理,反而还因此得意。有一次,大公在闲谈时对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喜欢丑恶的东西。”他便张开那张不似老人的红嘴,傲然回答:“正是这样,现在这班画师,全不懂丑中的美嘛!”尽管是本朝第一的大画师吧,居然当着大公的面,也敢放言高论。难怪他那些弟子,背地给他起一个浑名,叫“智罗永寿”,讽刺他的傲慢。大家也许知道,所谓“智罗永寿”,那是古代从震旦传来的天狗的名字。
可是,甚至这个良秀——这样目空一切的良秀,惟独对一个人怀着极为深厚的情爱。
五
原来良秀对独生女的小女侍,爱得简直跟发疯似的。前面说过,女儿是性情温和的孝女,可是他对女儿的爱,也不下于女儿对他的爱。寺庙向他化缘,他向来一毛不拔,可是对女儿,身上的衣衫,头上的首饰,却毫不吝惜金钱,都备办得周周到到,慷慨得叫人不能相信。
良秀对女儿光是爱,可做梦也想不到给女儿找个好女婿。倘有人讲他女儿一句坏话,他就不难雇几个街头的流氓,把人家暗地里揍一顿。因此大公把他女儿提拔为小女侍时,老头子大为不服,当场向大公诉苦。所以外边流言:大公看中他女儿的美貌,不管她老子情不情愿,硬要收房,大半是从这里来的。
这流言是不确的,可是溺爱女儿的良秀一直在求大公放还他的女儿,倒是事实。有一次大公叫一个宠爱的童儿作模特儿,命良秀画一张幼年的文殊像,画得很逼真,大公大为满意,便向他表示好意说,“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吧!”
“请你放还我的女儿吧!”他就老实不客气地提出了请求。别的府邸不说,侍奉堀川大公的人,不管你当老子的多么疼爱,居然请求放还,这是任何一国都没有的规矩。这位宽宏大量的大公,听了这个请求,脸色就难看了,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瞧着良秀的脸,马上喝了一声:“这不行!”站起身来就进去了。这类事有过四五次,后来回想起来,每经一次,大公对良秀的眼光,就一次比一次地冷淡了。和这同时,女儿也可能因担心父亲的际遇,每从殿上下来,常咬着衫袖低声哭泣。于是,大公爱上良秀女儿的流言也多起来了。其中有人说,画《地狱变》屏风的事,起因就是女儿不肯顺从大公,当然这种事是不会有的。
当我们看来,大公不肯放还良秀的女儿,倒是为了爱护她,以为她去跟那怪老子一起,还不如在府里过得舒服。本来是对这女子的好意嘛,好色的那种说法,不过是牵强附会,无影无踪的谣言。
总而言之,就为了女儿的事,大公对良秀开始不快了。正在这时候,大公突然命令良秀画一座《地狱变》的屏风。
六
说到《地狱变》屏风,画面上骇人的景象,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
同样的《地狱变》,良秀画的同别的画师所画,气象全不一样。屏风的一角,画着小型的十殿阎王和他们的下属,以后满画面都跟大红莲小红莲一般,一片连刀山剑树都会烧得融化的熊熊火海。除掉捕人的冥司服装上着的黄色蓝色以外,到处是烈焰漫天的色彩。空顶上,飞舞着V字形墨点的黑烟,和金色的火花。
这笔法已够惊人,再加上中间在烈火中烧身,正在痛苦挣扎的罪魂,那种可怕的形象,在通常的地狱图里是看不到的。在良秀所画的罪魂中,有上至公卿大夫,下至乞丐贱人,包括各种身份的人物。既有峨冠博带的宫殿人,也有浓装艳抹的仕女,挂佛珠的和尚,曳高齿展的文官、武士,穿细长宫袍的女童,端供品的阴阳师——简直数不胜数。正是这些人物,被卷在火烟里,受牛头马面鬼卒们的酷虐,像秋风扫落叶,正在四散奔逃,走投无路。一个女人,头发挂在钢叉上,手脚像蜘蛛似的缩做一团,大概是女巫。一个男子,被长矛刺穿胸膛,像蝙蝠似的倒挂着身体,大概是新上任的国司①。此外,有遭钢鞭痛打的,有压在千斤石下的,有的吊在怪鸟的尖喙上,有的叼在毒龙的大嘴里——按照罪行不同,受着各种各样的折磨。
①地方行政长官。
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半空中落下一辆牛车,已有一半跌落到野兽牙齿似的尖刀山上(这刀山上已有累累的尸体,五体刺穿了刀尖)。被地狱的狂风吹起的车帘里,有一个形似嫔妃、满身绫罗的宫女,在火焰中披散着长发,扭歪了雪白的脖子,显出万分痛苦的神情。从这宫女的形象到正在燃烧的牛车,无一不令人切身体会火焰地狱的苦难。整个画面的恐怖气氛,可说几乎全集中在这人物的身上了。它画得这样出神入化,看着看着,耳里好似听见凄厉的疾叫。
哎哎,就是这,就为了画这场面,发生了骇人的惨剧。如没这场惨剧,良秀又怎能画出这活生生的地狱苦难呢。他为画这屏风,遭受了最悲惨的命运,结果连命也送掉了。这画中的地狱,也正可说是本朝第一大画师良秀自己有一天也将落进去的地狱。
我急着讲这珍贵的《地狱变》屏风,把讲的次序颠倒了。接下去讲良秀奉命绘画的事吧。
七
却说良秀自从奉命以后,五六个月都没上府,一心一意在画那座屏风,平时那么惦着的女儿,一拿起了画笔,硬连面也不想见了。真怪,据刚才那位弟子说,他一动手作画,便好像被狐仙迷了心窍。不,事实那时就有人说,良秀能在画道上成名,是向福德大神①许过愿的,那证据是,每当他作画时,只要偷偷地去张望,便能看见好几只阴沉沉的狐狸围绕在他的身边。所以他一提起画笔,除了画好画以外,世界上的什么事都忘了,白天黑夜躲在见不到阳光的黑屋子里——特别是这次画《地狱变》屏风,那种狂热的劲头,显得更加厉害。
①狐仙。
据说他在四面挂上蒲席的屋子里,点上许多灯台,调制着秘传的颜料,把弟子们叫进去,让他们穿上礼服、猎装等等各式衣服,做出各种姿态,—一写生——不但如此,这种写生即使不画《地狱变》屏风,也是常有的。比方那回画龙盖寺的《五趣生死图》,他就不画眼前的活人,却静坐在街头的死尸前,仔细观察半腐的手脸,一丝不苟地写生下来。可这一回,他新兴了一些怪名堂,简直叫人想也想不出来的。此刻没工夫详细讲说,单听听最主要的一点,就可以想象全部的模样了。
良秀的一个弟子(这人上面已说起过),有一天正在调颜料,忽然师傅走过来对他说:“我想睡会儿午觉,可是最近老是做噩梦。”这话也平常,弟子仍旧调着颜料,慢然地应了一声:“是么?”可是良秀显出悄然的神色,那是平时没有过的,很郑重地托付他。
“在我睡午觉时,请你坐在我头边。”弟子想不到师傅这回为什么怕起做梦来,但也不以为怪,便信口答道:“好吧。”师傅却还担心地说:“那你马上到里屋来,往后见到别的弟子,别让他们进我的卧室。”他迟迟疑疑地做好了嘱咐。那里屋也是他的画室,白天黑夜都关着门,点着朦胧的灯火,周围竖立起那座仅用木炭构好了底图的屏风。他一进里屋,便躺下来,拿手臂当枕头,好像已经很困倦,一下便呼呼地睡着了。还不到半刻时间,坐在他枕边的弟子,忽然听见他发出模糊的叫唤,不像说话,声音很难听。
八
开头只发声,渐渐地变成断续的言语,好像掉在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叫我来……来哪里……到哪里来?到地狱来,到火焰地狱来……谁?你是……你是谁?……我当是谁呢?”
弟子不觉停下调颜料的手,望望师傅那张骇人的脸。满脸的皱纹,一片苍白,暴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干巴巴的嘴唇,缺了牙的口张得很大。口中有个什么东西好像被线牵着骨碌碌地动,那不是舌头么?断断续续的声音便是从这条舌头上发出来的。
“我当是谁……哼,是你么?我想,大概是你。什么,你是来接我的么?来啊,到地狱来啊。地狱里……我的闺女在地狱里等着我。”
这时候,弟子好像看见一个朦胧的怪影,从屏风的画面上蠕蠕地走下来,感到一阵异样的恐怖。当然,他马上用手使劲地去摇良秀的身体。师傅还在说梦话,没有很快醒过来。弟子只好拿笔洗里的水泼到他脸上。
“她在等,坐上这个车子来啊……坐上这个车子到地狱里来啊……”说到这里,已变成抑住嗓子的怪声,好不容易才睁开了眼睛,比给人刺了一针还慌张地一下子跳起身来,好像还留着梦中的怪象,睁着恐怖的圆眼,张开大口,向空中望着,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现在行了,你出去吧!”这才好像没事似的,叫弟子出去。弟子平时被他吆喝惯了,也不敢违抗,赶紧走出师傅的屋子,望见外边的阳光,不禁透了一口大气,倒像自己也做了一场噩梦。
这一次也还罢了。后来又过了一月光景,他把另一个弟子叫进屋去,自己仍在幽暗的油灯下咬着画笔,忽然回过头来命令弟子:“劳驾,把你的衣服全脱下来。”听了师傅的命令,那弟子急忙脱去自己身上的衣服,赤裸了身子。他奇怪地皱皱眉头,全无怜惜的神气,冷冰冰地说:“我想瞧瞧铁索缠身的人,麻烦你,你得照我的吩咐,装出那样子来。”原来这弟子是拿画笔还不如拿大刀更合适的结实汉子,可是听了师傅的吩咐,也不免大吃一惊。后来他对人说起这事说:“那时候我以为师傅发精神病要把我杀死哩。”原来良秀兄弟子迟迟疑疑,已经冒起火来,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副铁索,在手里晃着,突然扑到弟子的背上,扭转他的胳臂,用铁索捆绑起来,使劲拉紧铁索头,把捆着的铁索深深勒紧在弟子的肌肉里,当嘟一声,把他整个身体推到地板上了。
九
那时这弟子像酒桶似的滚在地上,手脚都被捆成一团,只有脑袋还能活动。肥胖的身体被铁索抑住了血液的循环,头脸和全身的皮肤都憋得通红。良秀却泰然自若地从这边瞅瞅,从那边望望,打量这酒桶似的身体,画了好几张不同的速写。那时弟子的痛苦,当然是不消说了。
要不是中途发生了变故,这罪还不知要受到几时才完。幸而(也可说是不幸)过了一阵,屋角落的坛子后面,好像流出一道黑油,蜿蜒地流了过来。开头只是慢慢移动,渐渐地快起来,发出一道闪烁的光亮,一直流到弟子的鼻尖边,一看,才吓坏了:“蛇!……蛇!”弟子惊叫了,全身的血液好似突然冻结,原来蛇的舌头已经舐到他被铁索捆着的脖子上了,发生了这意外事故,尽管良秀很倔,也不禁惊慌起来,连忙扔下画笔,弯下腰去,一把抓住蛇尾巴,例提起来。被倒提的蛇昂起头来,蜷缩自己的身体,只是还够不到他手上。
“这言生,害我出了一个败笔。”
良秀狠狠地嘟哝着,将蛇放进屋角的坛子里,才勉强解开弟子身上的铁索。也不对弟子说声慰劳话。在他看来,让弟子被蛇咬伤,还不如在画上出一笔败笔更使他冒火……后来听说,这蛇也是他特地豢养了作写生用的。
听了这故事,大概可以了解良秀这种像发疯做梦似的怪现象了。可是最后,还有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弟子,为这《地狱变》屏风遇了一场险,差一点送了命。这弟子生得特别白皙,像个姑娘,有一天晚上,被叫到师傅屋里。良秀正坐在灯台旁,手里托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在喂一只怪鸟。这鸟跟普通猫儿那么大小,头上长两撮毛,像一对耳朵,两只琥珀似的大圆眼,像一只猎。
十
原来良秀这人,自己干的事,不愿别人来插手。像刚才说的那条蛇以及他屋子里其它的东西,从不告诉弟子。所以有时桌子上放一个骷髅,有时放着银碗、漆器的高脚杯,常有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用来绘画。平时这些东西藏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大家说他有福德大神保佑,原因之一,大概也是由这种事引起来的。
那弟子见了桌上的怪鸟,心里估量,大概也是为画《地狱变》使用的。他走到师傅跟前,恭恭敬敬问道:“师傅有什么吩咐?”良秀好像没听见,伸出舌头舔舔红嘴唇,用下额朝鸟儿一指:“看看,样子很老实吧。”
“这是什么鸟,我没有见过呀!”
弟子细细打量这只长耳朵的猫样的怪鸟,这样问了。良秀照例带着嘲笑的口气:“从来没有见过?难怪啦,在城里长大的孩子。这鸟儿叫枭,也叫猫头鹰,是前几天鞍马的猎人送给我的,只是这么老实的还不多。”
说着,举手抚抚刚吃完肉的猫头鹰的背脊。这时鸟儿忽的一声尖叫,从桌上飞起来,张开爪子,扑向弟子的脸上来。那时弟子要不连忙举起袖管掩住面孔,早被它抓破了脸皮。正当弟子一声疾叫,举手赶开鸟儿的时候,猫头鹰又威吓地叫着再一次扑过来——弟子忘了在师傅跟前,一会儿站住了防御,一会儿坐下来赶它,在狭窄的屋子里被逼得走投无路。那怪鸟还是盯着不放,忽高忽低地飞着,找空子一次次向他扑去,想啄他的眼睛。每次大翅膀拍出可怕的声响,像一阵横扫的落叶,像瀑布的飞沫。似乎有猴儿藏在树洞里发烂的果实味在诱惑着怪鸟,形势十分惊人。这弟子在油灯光中,好像落进朦胧的月夜,师傅的屋子变成了深山里喷吐着妖雾的幽谷,骇得连魂都掉了。
害怕的还不仅是猫头鹰的袭击,更使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位良秀师傅,他在一边冷静地旁观这场吵闹,慢慢地摊开纸,拿起笔,写生这个姑娘似的少年被怪鸟迫胁的恐怖模样。弟子一见师傅那神气,更恐怖得要命。事后他对别人说,那时候他心里想,这回一定会被师傅送命了。
十一
被师傅送命的可能不是完全没有。像这晚上,他就是把弟子叫进去,特地让猫头鹰去袭击,然后观察弟子逃命的模样,作他的写生。所以弟子一见师傅的样子,立即两手护住了脑袋,发出一声绝叫,逃到屋角落门口墙根前蹲下身体。这时,忽闻良秀一声惊呼,慌张地跳起身来。猫头鹰大翅膀扇动得更猛烈了,同时地下啪嚓一声,是打破东西的声响。吓得弟子又一次失魂落魄,抬起护着的脑袋,只见屋子里已一片漆黑,听到师傅在焦急地叫唤外边的弟子。
一会儿,便有一个弟子在屋外答应,提着一盏灯匆匆跑来。在油灯的烟火中,一看,屋里的灯台已经跌翻,灯油流了一地。那猫头鹰只有一只翅膀痛苦地扇动,身子已落在地上了。良秀在桌子的那边,伸出了半个身体,居然也在发愣,嘴里咕咕地呢喃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原来一条黑蛇把猫头鹰缠上了,紧紧地用身子绞住了猫头鹰的脖子同一边的翅膀。大概是弟子蹲下身去的时候,碰倒了那里的坛子,坛子里的蛇又游出来了,猫头鹰去抓蛇,蛇便缠住了猫头鹰,引起了这场大吵闹。两个弟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茫然瞧着这奇异的场面,然后向师傅默默地行了一个注目礼,跑出屋外去了。至于那蛇和猫头鹰后来怎样,那可没有人知道了。
这类的事以后还发生过几次。上面还说漏了一点,画《地狱变》屏风是秋初开始的,以后直到冬尽,良秀的弟子们一直受师傅怪僻行径的折磨。可是一到冬尽的时候,似乎良秀对绘事的进展,遇到了困难,神情显得更加阴郁,说起话来也变得气势汹汹了。屏风上的画,画到约摸八成的时候,便画不下去了。不,看那光景,似乎也可能会把画好的全部抹掉。
可是,发生了什么困难呢,这是没有人了解的,同时也没有人想去了解。弟子们遭过以前几次灾难,谁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尽可能离开师傅远一点。
十二
这期间,别无什么可讲的事情。倘一定要讲,那末这倔老头不知什么缘故,忽然变得感情脆弱起来,常常独自掉眼泪。特别是有一天,一个弟子有事上院子里去,看见师傅站在廊下,望着快到春天的天空,眼睛里含着满眶泪水。弟子见了觉得不好意思,急忙默默退回身去。他心里感到奇怪,这位高傲的画师,画《五趣生死图》时连路边的死尸都能去写生,这次画屏风不顺利,却会像孩子似地哭起鼻子来,这可不是怪事么。
可是一边良秀发狂似地一心画屏风,另一边,他那位闺女.也不知为了何事,渐渐地变得忧郁起来。连我们这些下人,也看出来她那忍泪含悲的样子。原来便带着愁容的这位白哲腼腆的姑娘,更变得睫毛低垂,眼圈黝黑,显出分外忧伤的神情了。开头,大家估量她是想念父亲,或是受了爱情的烦恼。这其间,有一种说法,说是大公要收她上房,她不肯依从。从此以后,大家似乎忘记了她,再也没人讲她闲话了。
就在这时候,有一天晚上,已经深夜了,我一个人独自走过廊下,那只名叫良秀的猴儿,忽然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使劲拉住我的衣边。这是一个梅花吐放清香的暖和的月夜,月光下,只见猴儿露出雪白的牙齿,紧紧撅起鼻子尖,发狂似地啼叫着。我感到三分惊异,七分生气,怕它扯破我的新裤子。开头打界把猴儿踢开,向前走去。后来想起这猴儿受小公子折磨的事,看样子可能出了什么事,便朝它拉我去的方向走了约三四丈路。
走到长廊的一个拐角,已望见夜色中池水发光,松枝横斜的地方。这时候,邻近一间屋子里,似乎有人挣扎似的,有一种慌乱而奇特的轻微的声响,吹进我的耳朵。四周寂静,月色皎洁,天无片云,除了游鱼跃水,并听不到人语。我觉察到那儿的声响,不禁停下脚来,心想,倘使进来了小偷,这回可得显一番身手了。于是憋住了喘息,轻轻地走到屋外。
十三
那猴儿见我行动迟缓,可能着急了,老在我脚边转来转去,忽然憋紧了嗓门大声啼叫,一下子跳上我的肩头,我马上回过头去,不让它的爪子抓住我的身子。可猴儿还是紧紧扯住我蓝绸衫的袖管,硬是不肯离开——这时候,我两腿摇晃几下,向门边退去。忽然一个跌跄,背部狠狠地撞在门上。已经没法躲开,便大胆推开了门,跳进月光照不到的屋内,这时出现在我眼前的——不,我才一步跨进去,立刻从屋子里像弹丸似地冲出来一位姑娘,把我吓了一跳。姑娘差一点正撞到我的身上,一下子窜到门外去了,不知为了什么,她还一边喘气,一边跪倒地上,抬起头来,害怕地望着我,身体还在发抖。
不用说,这姑娘正是良秀的闺女。今晚这姑娘完全变了样,两眼射出光来,脸色通红通红,衣衫零乱,同平时小姑娘的样子完全不同,而且看起来显得分外艳丽。难道这真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良秀的闺女么?——我靠在门上,一边在月光中望着这美丽的女子,一边听到另一个人的脚音,正急急忙忙向远处跑去,心里估量着这个人究竟是谁呐。
闺女咬紧嘴唇,默然低头,显得十分懊丧。
我弯下身去,把嘴靠在她耳边小声地问:“这个人是谁?”闺女摇摇头,什么也不回答。同时在她的长睫毛上,已积满泪水,把嘴闹得更紧了。
我是笨蛋,向来除了一目了然的事,都是不能了解的。我不知再对她说什么好,便听着她心头急跳的声音,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不好再过问了。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我关上身后的门,回头看看脸色已转成苍白的闺女,尽可能低声地对她说:“回自己房里去吧。”我觉得我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事,心里十分不安,带着见不得人的心情,走向原来的方向。走了不到十来步,我的裤脚管又在后面被悄悄拉住,我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你猜,拉我的是谁?
原来还是那只猴子,它像人一样跪倒在我的脚边,脖子上金铃玎玲做声,正朝我连连叩头。
十四
那晚的事约莫过了半月。有一天,良秀突然到府里来,请求会见大公。他虽地位低微,但一向受特别知遇,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拜见的大公,这天很快就召见了。良秀还是穿那件丁香色猎衣,戴那顶皱瘪的乌软帽,脸色比平时显得更阴气,恭恭敬敬跪伏在大公座前,然后叹声地说:“自奉大公严命,制作《地狱变》屏风,一直在无日无夜专心执笔,已有一点成绩,大体可以告成了。”
“这很好,我高兴。”
不知为什么,在大公俨然的口气中,有一种随声附和没有劲儿的样子。
“不过,还不成,”良秀不快地低下了眼睑,“大体虽已完成,但有一处还画不出来。”
“什么地方画不出来?”
“是的,我一向绘画,遇到没亲眼见过的事物便画不出来,即使画出来了,也总是不满意,跟不画一样。”
大公带讽刺地说:“那你画《地狱变》,也得落到地狱里去瞧瞧么?”
“是,前年遭大火那回,我便亲眼瞧见火焰地狱猛火中火花飞溅的景色。后来我画不动天尊的火焰,正因为见过这场火灾,这画您是知道的。”
“那里画的地狱的罪魂、鬼卒,难道你也见过么?”大公不听良秀的话,又继续问了。
“我瞧见过铁索捆着的人,也写生过被怪鸟追袭的人,这不能说我没见过罪魂,还有那些鬼卒……”良秀现出难看的苦笑,又说:“那些鬼卒嘛,我常常在梦中瞧见的。牛头马面、三头六臂的鬼王,不出声的拍手、不出声的张开的大口,几乎每天都在梦里折磨我——我想画而画不出的,倒不是这个。”
大公听了惊异起来,狠狠地注视着良秀有好一会,然后蹙紧眉头叱问道:“那你究竟要画什么啊?”
十五
“我准备在屏风正当中,画一辆槟榔毛车①正从空中掉下来”
①一种以蒲席作篷的牛车,为贵族专用。
良秀说着,抬头注视大公的脸色。平常他一谈到作画总像发疯一般,这回他的眼光更显得怕人。
“在车里乘一位华贵的嫔妃,正在烈火中披散着乱发,显出万分痛苦的神情,脸上熏着蒙蒙的黑烟,紧蹙的眉头,望着头顶上的车篷,一手抓住车帘,好像在抵御暴雨一般落下来的火星。车边有一二十只猛禽,张大尖喙,围着车子——可是,我画不出这车子里的嫔妃。”
“那……你准备怎么样?”
大公好像听得有点兴趣了,催问了良秀。良秀也像上了火似地,哆嗦着红红的嘴唇,又像说梦话似的重复了一遍。
“我画不出这个场面。”然后,又咬一咬牙,“我请求一辆槟榔毛车,在我眼前用火来烧,要是可以的话……”
大公脸色一沉,突然哈哈大笑,然后一边忍住笑,一边说:“啊,就照你的办,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
那时我正在大公身边伺候,觉得大公的话里带一股杀气,口里吐着白沫,太阳穴索索跳动,似乎传染了良秀的疯狂,不像乎时的样子。他说完话,马上又像爆炸似的,嗓门里发出的格格的声音,笑起来了。
“一辆槟榔毛车,被火烧着,车上一位华贵的女人,穿着嫔妃的服装,四周包围着火焰和黑烟,快将烧死这车中的女子……你想象出这样一个场面,真不愧是本朝第一大画师,了不起啊,真了不起!”
良秀听着大公的话,忽然脸色苍白,像喘息似的哆嗦着嘴唇,身体一软,忙把双手撑在地上。
“感谢大人的鸿恩。”他用仅能听见的低声说着,深深地行了个礼。可能因为自己设想出来的场面,由大公一说,便出现在他眼前来。站在一旁的我,一辈子第一次觉得良秀是一个可怜的人。
十六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大公依照诺言,把良秀召来,让他观看火烧槟榔毛车的场面。可不是在堀川府,地点是挑了一个叫化雪庄的地方,那里是一座在京师郊外的山庄,从前是大公妹子住的。就在这山庄里,布置了火烧的场面。
这化雪山庄已不能住人,广大的庭园,显得一片荒凉,大概是特地选这种无人的场所的吧。关于已经去世的大公妹子,也有一些流言流语,据说每当没有月亮的黑夜,这里常有鬼魂出现,穿着鲜红裙子,足不履地地在廊上移动——这儿连白天也是静悄悄的,流水声都带一股阴气,偶然像流星似地,掠过几只鹭鸶鸟,同怪鸟一般,令人毛骨悚然,也难怪会有这样的流言。
恰巧在那晚也没有月亮,天空漆黑,在大殿的油灯光中,大公在檐下台阶上,身穿淡黄色绣紫花镇白缎边的大袍,高高坐在围椅上,前后左右,簇拥着五六个侍从,恭恭敬敬地侍候着。这些侍从中有一个据说几年前在陆奥战事中吃过人肉,双手能扳下鹿角。他腰围肚兜,身上挂一把大刀,威风凛凛地站在檐下——灯火在夜风中摇晃,忽明忽暗,犹如梦境,充满着恐怖的气氛。
院子里放着一辆槟榔毛车,高高的车篷顶上压着深深的黑暗。车子没有驾牛,车辕倒向一边,铜绞链像星星似的闪光。时候虽在春天,还冷得彻骨。车上有流苏边的蓝色帘子蒙得严严的,不知里面有什么。车子周围一群下人,人人手执松明,小心地高擎着,留意不使松烟吹到檐下去。
那良秀面对台阶,跪在稍远一点的地上,依然穿那件丁香色猎衣,戴那顶皱瘪的乌软帽,在星空的高压下,显得特别瘦小。在他身后,还蹲着一个乌帽猎衣的人,可能是他的一个弟子。两个匍匐在暗中,从我所站的檐中远远望去,连衣服的颜色也分辨不清了。
十七
时候已近午夜,在四围林泉的黑暗中,万籁无声,大家憋住气注视着这场面,只听见一阵阵夜风吹来,送来油烟的气味。大公无言地坐了一会,眼望着这奇异的景象,然后膝头向前移动了一下:“良秀!”一声厉声的叫唤。
良秀不知说了什么,在我耳里只听到喃喃的声响。
“良秀,现在依照你的请求,给你观看放火烧车的场面。”
大公说着,向四周扫了一眼,那时大公身边,每个人互相会心地一笑。不过,也许这只是我的感觉。良秀战战兢兢抬起头来,望着台阶,似乎要说话,却又克制了。
“好好看吧,这是我日常乘用的车子,你认识吧……现在我准备将车烧毁,使你亲眼观看火焰地狱的景象。”
大公说到这里,向旁边的人递过一个眼色,然后换成阴郁的口气说:“车子里捆着一个犯罪的女子,车子一烧,她就得皮焦肉烂,化成灰烬,受最后的苦难,一命归阴。这对你画屏风,是最好的样板啊。你得仔细观看,看她的雪肤花容,在火中焦烂,满头青丝,化成一蓬火炬,在空中飞扬。”
大公第三次停下嘴来,不知想着什么,只是摇晃着肩头,无声地笑着:“这种场面几辈子也难得见到的,好吧,把帘子打开,叫良秀看看车中的女子。”
这时便有一个下人,高举松明火炬,走到车旁,伸手撩开车帘。爆着火星的松明,显得更红亮了,赫然照进车内。在窄狭的车厢里,用铁索残酷地锁着一个女子……啊哟,谁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绣着樱花的灿烂夺目的宫炮,垂着光泽的黑发,斜插着黄金的簪子,发出美丽的金光。服装虽已改变,但那娇小的身材,白净的颈项,沉静贤淑的脸容,这不是良秀的闺女么?我差一点叫出声来。
这时站在我对面的武士,连忙跳起身子,一手按住刀把,盯住良秀的动静。良秀见了这景象可能已经昏迷了,只见他蹲着的身体突然跳起来,伸出两臂,向车子跑去。上面说过,相离得比较远,所以还看不清他脸部的表情。一刹那间,陡然失色的良秀的脸,似乎有一种冥冥之力使他突然跳起身来,在深深的暗色中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时候,只听到大公一声号令:“点火!”那辆锁着闺女的槟榔毛车,已在下人们纷纷抛去的火炬中,熊熊燃烧起来了。
十八
火焰逐渐包围了车篷,篷门上紫色的流苏被风火吹起,篷下冒起在黑夜中也显出白色的浓烟。车帘子,靠手,和顶篷上的钢绞链,炸裂开来,火星像雨点似的飞腾……景象十分凄厉。更骇人的,是沿着车子靠手,吐出万道红舌、烈烈升腾的火焰,像落在地上的红太阳,像突然迸爆的天火。刚才差一点叫出声来的我,现在已只能木然地张开大口,注视这恐怖的场面。可是作为父亲的良秀呢……
良秀那时的脸色,我至今还不能忘记。当他茫然向车子奔去,忽然望见火焰升起,马上停下脚来,两臂依然伸向前面,眼睛好像要把当前的景象一下子吞进去似的,紧紧注视着包卷在火烟中的车子,满身映在红红的火光中,连胡子碴也看得很清楚,睁圆的眼,吓歪的嘴,和索索发抖的脸上的肌肉,历历如画地写出了他心头的恐怖、悲哀、惊慌,即使在刑场上要砍头的强盗,即使是拉上阎王殿的十恶不赦的罪魂,也不会有这样吓人的颜色。甚至那个力大无穷的武士,这时候也骇然失色,战战栗栗地望着大公。
可是大公却紧紧咬着嘴唇,不时恶狠狠地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场景。在车子里——啊啊;这时候我看到车中的闺女的情形,即使到了今天,也实在没有勇气讲下去了。她仰起被浓烟问住的苍白的脸,披着被火焰燃烧的长发,一下子变成了一支火炬,美丽的绣着樱花的宫袍——多惨厉的景象啊!特别是夜风吹散浓烟时,只见在火花缤纷的烈焰中,现出口咬黑发,在铁索中使劲挣扎的身子,活活地画出了地狱的苦难,从我到那位大力武士,都感到全身的毫毛一条条竖立了起来。
又一阵风吹过庭园的树梢,——谁也意想不到:漆黑的晴空中突然发出一声响,一个黑魆魆的物体平空而下,像一个大皮球似的,从房顶一条直线跳进火烧的车中。在朱漆的车靠手的迸裂声中,从后面抱住了闺女的肩头。烟雾里,发出一声裂帛的惨叫,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所有我们这些观众,全都异口同声地一声尖叫。在四面火墙的烈焰中抱住闺女肩头的,正是被系在坝州府里的那只诨名良秀的猴儿。谁也不知道它已偷偷地找到这儿来了。只要跟这位平时最亲密的姑娘在一起,便不惜跳进大火里去。
十九
但大家看见这猴只不过一刹那的功夫。一阵像黄金果似的火星,又一次向空中飞腾的时候,猴儿和闺女的身影却已埋进黑烟深处,再也见不到了。庭院里只有一辆火烧着的车子,发出哄哄的骇人声响,在那里燃烧。不,它已经不是一辆燃烧的车,它已成了一支火柱,直向星空冲去。只有这样说时,才能说明这骇人的火景。
最奇怪的,——是在火柱前木然站着的良秀,刚才还同落入地狱般在受罪的良秀,现在在他皱瘪的脸上,却发出了一种不能形容的光辉,这好像是一种神情恍惚的法悦①的光。大概他已忘记身在大公的座前,两臂紧紧抱住胸口,昂然地站着,似乎在他眼中已不见婉转就死的闺女,而只有美丽的烈火,和火中殉难的美女,正感到无限的兴趣似地——观看着当前的一切。“
①佛家语,意思是从信仰中得到的内心喜悦。
奇怪的是这人似乎还十分高兴见到自己亲闺女临死的惨痛。不但如此,似乎这时候,他已不是一个凡人,样子极其威猛,像梦中所见的怒狮。骇得连无数被火焰惊起在四周飞鸣的夜鸟,也不敢飞近他的头边。可能那些无知的鸟,看见他头上有一圈圆光,犹如庄严的神。
鸟犹如此,又何况我们这些下人哩。大家憋住呼吸,战战兢兢地,一眼不眨地,望着这个心中充满法悦的良秀,好像瞻仰开眼大佛一般。天空中,是一片销魂落魄的大火的怒吼,屹立不动的良秀,竟然是一种庄严而欢悦的气派。而坐在檐下的大公,却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口角流出泡沫,两手抓紧盖着紫花绣袍的膝盖,嗓子里,像一匹口渴的野兽,呼呼地喘着粗气……
二十
这一夜,大公在化雪庄火烧车子的事,后来不知从谁口里泄漏到外边,外人便有不少议论。首先,大公为什么要烧死良秀的闺女?最多的一种说法,是大公想这女子想不到手,出于对女子的报复。可是我从大公口气中了解,好像大公烧车杀人,是作为对屏风画师怪脾气的一种惩罚。
此外,那良秀死心眼儿为画这屏风,不惜让闺女在自己眼前活活烧死,这铁石心肠也遭到世间的物议。有人骂他只知道绘画,连一点点父女之情都没有,是个人面兽心的坏蛋。那位横川的方丈,就是发此种议论的一人,他常说:“不管艺道多高明,作为一个人,违反人伦五常,就该落入”阿鼻地狱。“
后来又经过一月光景,《地狱变》屏风画成了,良秀马上送到府上,请大公鉴赏。这时候,恰巧那位方丈僧也在座,一看屏风上的图画,果然狂风烈火,漫天盖地,不觉大吃一惊。然后扮了一个苦脸,斜睨着身边的良秀,突然把膝盖一拍:“闹出大事来了!”大公听了这话时,脸上的一副苦相,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以后,至少在堀川府里,再没有人说良秀的坏话了。无论谁,凡见到过这座屏风的,即使平时最嫌恶良秀的人,也受到他严格精神的影响,深深感受到火焰地狱的大苦难。
不过,到那时候,良秀已不是此世之人了。画好屏风的第二天晚上,他在自己屋子里悬梁自尽了。失掉了独生女,可能他已无法安心地活下去了。他的尸体埋在他那所屋子的遗址上,特别是那块小小的墓碑,经过数十年风吹雨淋,已经长满了苍苔,成为不知墓主的荒冢了。
明朝末年,苏浙交界处的金牛河有一伙盗匪,为首的四十多岁,名叫洪三,苏州人氏,瞎了一只右眼,人称独眼洪三。
这天午后,有手下人来报,说从南边缓缓驶来一只官船,已到金牛塘。黄昏时分,果然有一条官船徐徐而来,洪三一声呼哨,几条小船同时从溪塘里射出,飞一般向大船靠拢。接近大船时,洪三一个箭步飞上大船:“谁是船主?出来答话!”
话音刚落,就见从船舱里走出—人,神情肃然,来到洪三面前,质问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官船,难道就不怕王法吗?”
洪三冷冷一笑,说:“什么王法?在这里我就是王法,来人,给我绑起来!”“慢着,”站在船头的船夫这时接过腔来,拦住了洪三,“好汉,这位曹大人辞官回乡,租用我的船。你们要抢劫钱财,我自然管不了。但曹大人一向清廉,还望你们手下留情,不要伤及他的性命。”
洪三冷笑道:“清廉?这条船吃水这么深,怎能瞒过我?给我搜!”
“我曹菜一生为官清正廉洁,对得起天地神明,”曹大人朗声说道,“实话告诉你们,我只有银子三十两,你们要是不嫌少,尽管拿去。”
这时,搜查的手下人来报:船舱里有两箱衣物,三箱诗书和一把雨伞,银子三十两,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舱底里放了一堆石头,舱上挂着一只鸟笼,里面有一只鸽子。
洪三眨了眨眼,盯着鸽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刀指着石头,说:“你运这么多石头干什么?”
船主忙道:“好汉,因为曹大人所带的东西太少,船在河里直打转,无法前行,我才搬些石头增加重量,把船稳住。曹大人清正廉洁,只因得罪了朝中权贵,这才辞官回乡,还请好汉高抬贵手。”
洪三看看眼前的三个人和船上的东西,抱拳向曹大人深施一礼:“大人,都怪我粗野莽撞,冒犯了大人。几年来,我们劫官船无数,船上装的不是金银珠宝,就是古玩玉器。大人如此清贫,真乃两袖清风,我洪三有眼无珠,还请大人恕罪!”
曹大人忙扶起洪三:“壮士所作所为也是迫不得已。曹某为官多年,深知百姓疾苦,曹某志在回苏州卖红薯而已!”“大人也是苏州人?”洪三惊喜道。曹大人答:“正是!我的老家就在望亭西街上。”“噢?”洪三浑身一震,“曹世植不知大人可否认识?”“正是家父。可惜家父已于十年前病故了,壮士也认识家父?”“什么?曹世植是你的父亲?”洪三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十分吓人。
看着洪三的变化,曹大人惊异地问:“你是——”
“洪谦的儿子——洪三!”曹大人听了如雷轰顶,脸都白了。
二十五年前,曹世植与洪三的父亲洪谦同在朝中为官,曹世植在皇上面前屡进谗言,害得洪谦被罢了官,被满门抄斩。那年洪三才十六岁,在家人的帮助下,冒死逃了出来。为此,他戳瞎了自己的右眼,发誓要报仇雪恨,没想到冤家路窄,此时此刻仇人就在眼前……
夕阳从洪三的头顶徐徐滑落,他的独眼里射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曹大人脸色惨白,他走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洪三的面前:“壮士,家父害得你们家破人亡。常言道,父债子还,我今天愿偿还家父对你一家的伤害。”“罢了,”洪三伸手拦住了他,好一会才冷冷地说,“如今,你的父亲也死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你走吧,从这里到苏州,一路畅通无阻。再也不会有盗匪出现了。”曹大人感慨万千:“壮士,你……”洪三跳上小船:“曹大人,一路保重,好自为之。”说完,小船像离弦之箭,向远处飞去。
曹大人站在船头,目送洪三他们远去,才摸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滴。
“船主”轻轻地探过身子说:“大人,好险呐!”曹大人抬头望了望渐渐拉上的夜幕,冷笑一声:“想跟我玩?还嫩了点。管家,立即放鸽子,通知后面的船队,加速前进,今晚一定要通过此地。”
子夜时分,七八条满载着金银珠宝的大船在曹大人的监督下徐徐而过。突然,一声哨音划破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河面灯火通明,十几只小船横在河面上拦住了去路。
洪三站在最前面的小船上,手上的钢刀在火光的映照下杀气腾腾。见此情景,曹大人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小船驰到近前,洪三哈哈一阵大笑:“曹大人,戏演得不错呀。这回你还敢对天发誓说自己是清正廉洁的吗?”曹大人用手指着洪三“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洪三又一阵大笑:“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个回马枪吗?是那鸽子泄的密。别人可能以为它是一只观赏鸽,但骗不了我,那鸽子名叫‘雨点鸽’。是世上最好的信鸽之一啊!我派人截获了它,又放了它,这不,在此恭候曹大人。”
曹大人愣了半天,然后一头栽倒在船上……
阿格是一名天才黑客。他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攻破了大型购物网站JD的支付系统。很快,JD加强了防护,但阿格又破解了,这让他有些飘飘然。
这天早上,阿格收到一个快递,他打开包装盒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虽然是假的,但做得相当逼真。阿格吓了一跳,问快递员:“这是谁寄来的?”
快递员吃惊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送快递。”
这时,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用刀抵住了阿格和快递员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做黑客显得自己很聪明?脑袋没有了,我看你还怎么耍聪明!”
阿格和快递员都很机灵,他们找了个机会挣脱了杀手,跑了出去,上了快递员的货车。幸亏快递员的开车技术很好,很快摆脱了杀手。
快递员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是一名黑客?”
阿格点点头:“是的,我攻破了JD的支付系统。”
快递员两眼放光:“那你是不是想从里面转走多少钱,就能转走多少钱?”
阿格说:“是的,但我没有转走他们的钱。我是黑客,不是小偷。”
快递员好奇地问:“那你攻破了他们的系统又有什么用呢?”
阿格得意地说:“这是一种乐趣啊,让我有一种成功的快感。”
快递员又问现在该去哪里,阿格说家肯定不能回了,他打算换个地方躲一躲。谁知,快递员竟说自己非常崇拜黑客,坚持要和阿格一起逃亡。阿格心里明白,快递员是想学习黑客的技术,想到毕竟是自己连累了他,阿格也就同意了。
阿格带着快递员,来到他女友丁丽家里暂住。当天夜里,阿格睡得正香,突然被丁丽的尖叫声给吓醒了,睁开眼,只见床前站着两个高大的人影。阿格拿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向两人砸去,并拉着丁丽向客厅跑去。两个杀手追了出来,抓住了丁丽。
这时,快递员听到声音出来了,他拉着阿格就往门外跑。阿格不肯走,快递员急了:“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先脱身了再想办法。”
阿格一想,也对,就跟着快递员往外跑去。跑了好久,他们才摆脱了杀手。阿格立刻拨通了丁丽的电话,着急地问:“亲爱的,你怎么样了?”
不料,电话里却传来一个男人阴森的声音:“你女朋友在我们手里,限你天亮之前来换她。如果你不来,我们就杀了她。如果你报警,她也死定了。”说完,挂了电话。
快递员焦急地问:“你真的打算去换你女友?你去的话,他们肯定会杀了你。”
阿格无奈地说:“可是我不去,我女朋友就会死,我不能连累她。”
阿格转身要走,快递员拉住了他:“我倒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利用你的技术威胁他们放人。你从JD转走一大笔钱,让他们放了你的女朋友,然后再把钱还给他们。”
阿格犹豫着说:“这……不大好吧,罪行会很严重的。”
快递员分析道:“他们追杀你,绑架你的女朋友,也是违法行为,肯定不敢报警。”
阿格想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于是他们去了一家网吧,阿格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成功进入了JD的后台,转走了一千万。一旁的快递员看得目瞪口呆,对阿格佩服得五体投地。
阿格拨通了女友的电话,还是杀手接的。阿格说:“我从你们的平台转走了一千万,放了我女友,我就马上把钱还给你们。如果你们敢动她一根毫毛,我马上把你们的钱全部转走。”
杀手似乎有些不信:“你别想耍什么花招!”说着就挂了电话。几分钟后,杀手又打了过来:“我们现在就放了你女友,你把钱转回来吧。如果你不守信用,我们还会再抓住她。”双方在电话里谈好,以后互不侵犯。
过了一会儿,女友打来了报平安的电话,阿格这才把钱又转给了JD。
走出网吧,快递员对阿格说:“我觉得你对他们的威胁太大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要不,你跟我去香港躲一躲吧,我有个朋友在那里。”阿格想想自己确实无处可去,就跟着快递员去了香港。
快递员的朋友十分热情,天天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阿格和快递员都没有钱,渐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天晚上,快递员支支吾吾地对阿格说:“我的朋友也快没钱了,要不,你从JD弄笔钱出来吧?”
阿格断然拒绝:“不行!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快递员试探着说:“要是你害怕的话,就教我做吧。弄一笔大的,我们躲到国外去。”
“不,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阿格还是不答应,“你放心,我会用正当的方法挣到钱的。”于是,他拼命在网上找活儿干,想挣些钱还给快递员和他的朋友。
这天,阿格干活儿到深夜,累得睡着了,迷糊中听到响声,睁眼一看,那两个阴魂不散的杀手已经打开门,向他冲过来。阿格赶紧从窗户跳了出去。阿格没跑多远,杀手就追了上来。
这时,一辆越野车突然在阿格身边停下,有人打开车门,把他拉了上去。
很快,阿格被带到了一座豪华的别墅里,一个中年男人很客气地对阿格说:“只要你加入我们TianMao的团队,这别墅就是你的,当然,还有很高的年薪。只不过,我要你不断地破坏JD的支付系统,彻底打垮JD!”TianMao也是购物网站,是JD的竞争对手。阿格觉得这个要求太卑鄙,当即拒绝了这份工作。
中年男人好言相劝不成,有些恼了:“你这样的人才,如果不能为我所用,那我只能杀了你。最后一次问你,干还是不干?”
阿格倔强地说:“不干!”
“杀了他!”中年男人一下命令,他的手下立马走过来动手,他们抓住阿格,然后拿出一粒药丸,强行往阿格嘴里塞。阿格咬紧牙关,眼一闭,心想,完了。突然,他听到一声惨叫,睁眼一看,只见拿药丸的人在地上打滚,而一直追杀他的那两个杀手竟然出现了,而且突然变得很厉害,不一会儿,就把TianMao的人全打趴下了。
快递员也突然冒了出来,对阿格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阿格着急地说:“你又不是我的保镖,别再管我了,赶紧走吧。”
有一天,王财主喊住准备下地干活的徐苟三说:“喂,徐苟三!人人都说你聪明,有计谋 ,骗了不少东家。我这个人轻易没上过当。今天我站在这台坡上,你要是把我骗到了台坡下,我就算服了你,把我手里的这串铜钱输给你。”说完,王财主抖了抖手中的钱串。
徐苟三看了看王财主,笑着说:“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把你骗下来。不过,要是你站在这台坡下,也许我还可以想个法子把你哄上去。”
“真的?”王财主睁大眼睛:“好,今天我倒要试一试,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能把我哄上去!”
王财主说着就跳下台坡,站在徐苟三面前,摇头晃脑地说:“来吧,随便你耍什么花招,使什么诡计,我都不动,难道你能把我背上去不成?”
徐苟三拉过王财主手里的钱串,笑嘻嘻地说:“东家,你输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王财主望了望台坡,又望了望扬长而去的徐苟三,顿时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晃过神来,原来自己早已中了徐苟三的圈套。
明朝年间,潮州有个小孩名叫邱玖华,因为他的原籍是海南琼上县,人人称他位邱琼山。
九随那年,适逢城里考录秀才,他吵着要父亲带他赴考,父亲只好再考试当天领着他来到试场。试场上人山人海,挤德水泄不通,父亲干脆让他骑再自己肩膀上进场。许多考生见状,都不禁哈哈大笑。有个人指着他讥讽地说:“以父作马!”谁料玖华不加思索应着说:“望子成龙!”众人厅后甚是佩服。
县试放榜。邱玖华名列榜首。众人都议论开来,都说:“宗师有弊,录取九岁孩童。”这话传到宗师耳中。宗师姓薛,江北人,平素为官清正,一听这诬陷之词有点恼火,命人把华玖召进衙门,见他果试一个孩子,决定当面试试他的才能,就说:“听说贤契家乡海南岛,有一坐五指山,山的形状如何,可作一诗来。若作得不好,就将你除名。”玖华便吟咏起来:
五峰如指翠相连
擎起炎州半壁天
也舆银河摘星斗
朝探碧霞寻云烟
雨余玉笋空中见
月出明珠掌上悬
岂是巨龙伸一臂
遥从海外数中原
薛宗师一听,暗暗佩服。再出上联让他对:
点灯登阁各观书
他即对下:
移椅倚桐同赏月
薛宗师更加佩服,这时邱玖华却提出:“宗师大人,学生也有一联,若大人对得上,我愿受你除名!”他把上联说出:
岭南地带难容雪(薛)
薛宗师一听,明知这是有意讽刺他,但一时对不出下联,心中更加佩服这各小生员,玖没有把他除名了,再场得人,都称赞他是各“神童”。
邱玖华后来矢志放奋读,得中进士,到江北做官,拜访了薛宗师,薛宗师说:“贤契还记二十年前难倒老夫对子么?我现在才想出下联来了。”至此,他才把下联对上:
江北田多不数丘(邱)
玖华听后,连声称赞,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一夜之间,地球村全都变成了紫色。紫色的天空,紫色的海洋,紫色的山,紫色的树。总之,地球村存在的东西,当然也包括人,全都成了紫色的。地球村的村民起初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是这个梦总是没有尽头,所以这才相信了村子已经变紫的事实。
不过,有一个小小的例外,一只小鸟仍然保持着地球村变色之前的颜色。
这是一只蓝鸟。
由于蓝鸟是地球村唯一不是紫色的东西,所以它刚被发现就被人们捕捉起来,装进一只笼子里。对于蓝鸟,人们感到匪夷所思。真是太奇怪了,连歌星、总统,甚至非洲人都是紫色的,怎么这么一只小鸟就是蓝色的?!
地球村颜色突变不是一个小问题,科学家们纷纷研究这一现象。有的说是人的眼睛出了问题,有的说是大自然的一个恶作剧……反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关的论文论着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但是,无论哪一种言之凿凿的学说,都解释不了为什么只有蓝鸟是一个例外。所以有人说蓝鸟是一种特别的鸟或者根本就不是鸟;也有人反驳道:蓝鸟吃的是鸟食,抖动的是羽翼,不是鸟又是什么,肯定是它的色素比较特别……争论无休无止。
直到发生变色事件整整一年后,那天,人们一觉醒来,发现整个地球村又变成了黄色。准确地说,是除蓝鸟之外,整个地球村都变成了黄色。
对人的生活来说,黄色的地球村与紫色的地球村没有什么不同,人们只要在谈话的时候把紫色改说成黄色就可以了。但是蓝鸟在人们心目中就变得更加奇特了,因为它仍然保持着最初的蓝色,惹得许多人不远万里来观瞻它的尊容。
在以后的两年里,每到地球村变成紫色或黄色的那天,整个地球村就会变成一个新的颜色:先是橙色,然后是粉红色。然而,蓝鸟依旧是蓝色。因此人们越来越感到蓝鸟的神秘与不可思议了。直到第五年,地球村又一次改变了颜色。因为这一次全地球村都变成了蓝色。
人们首先关心的是蓝鸟变色了没有?是的,蓝鸟还是蓝色。这个地球村再也没有第二种颜色了,只有蓝色。
现在,蓝鸟与人、与别的任何东西都是一样的颜色,人们也就失去了研究和讨论它的兴趣。在地球村变成蓝色的半年后,人们把它从笼子里放了出来。蓝鸟终于幸福地获得了自由。
忽然有一天,地球村又变回从前那样色彩斑斓的世界,就像这几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开始,人们感到非常新奇和兴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很快忘掉这个地球村曾经只有紫色,黄色,橙色,或者粉红色,或者蓝色。人们又适应了这个多彩的地球村。
但是,偶尔也有人会提起那只蓝鸟,关心它是否还是保持着蓝色。
郁金香这种美丽的花,原产于小亚细亚, 1559年才由君士坦丁堡传到欧洲,一下子迷住了爱花的欧洲人。在此后的一百年中,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激烈竞争,看谁最先培育出新品种的郁金香。
荷兰哈勒姆市市长兼园艺协会会长甚至提出,谁能培育出纯黑无杂色的郁金香,他将得到十万弗罗林的奖金,并以他的名字来命名这种黑郁金香。
但是,在自然界,连褐色品种的郁金香花也找不到!因此,人人都说,即使将奖金提高到二百万弗罗林,黑郁金香也无法培育出来。
然而,花迷大有人在。这些园艺家的想象力丰富,实干精神也很足,他们想,既然天鹅中能找出黑天鹅来,为什么他们培育不出大朵的黑郁金香呢? 望·拜尔勒就是这样一个郁金香爱好者。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曾跟随他的教父、议员高乃依参加过战争,但他最后还是谢绝了教父的建议,放弃在政界的进取,回到他的花园里,孜孜不倦地培育新品种。没几年,他的名声传出了荷兰,有许多比利时人、葡萄牙人都前来参观他的花圃、水沟、干燥室和收集的各类球根。
在他家的隔壁,住着一个叫博克斯戴尔的人,他也是个郁金香迷,但他放在培育上的心思只及他那强烈的嫉妒心的一半。有一天,他搬了张梯子靠在墙上,窥视邻居拜尔勒的花园。当他看到了那些暖房里的鳞茎、球根、埋在土里和盆里的郁金香、防鼠防虫的铁丝网架,想起他还有继承下来的四十万弗罗林遗产,立刻料到对方能够成功。这时,他嫉妒得心脏发抖,两膝发软,竟失望地从梯子上滚下来。
的确,拜尔勒的全心全意从事选种、栽培和采集的认真精神,已经得到整个欧洲郁金香界的赞扬。他自己也意识到,他已一步步走向成功。有一天,他终于得到了纯褐色的品种,根据他的推断,到第二年,即1673年的春天,他就能培育出黑色郁金香花。
这一切,又被博克斯戴尔从偷偷装着的望远镜看到了。到了晚上,他想出一个毒计。他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系住两只猫的后腿,从墙上把猫扔到那培育珍贵品种的花坛里。受惊的猫在花坛上狂奔,直到缚住它们的绳子绷紧了,又转过身来乱窜,这样激烈地挣扎了一刻钟后,才把缚住它们的绳子挣断,逃得无影无踪。
博克斯戴尔躲在自己家的枫树背后,听着两只猫的狂叫,心里充满了快乐。他想一直等到拜尔勒跑出来察看惨重的损失,那时他才更高兴呢。
晨雾冻得他发抖,但他马上听见拜尔勒在墙那面痛苦地叫喊起来:犁得又松又平的花圃里到处是坑坑洼洼,一排排整齐的郁金香像一群吃败仗的士兵一样东倒西歪。
但是,老天保佑,博克斯戴尔存心要破坏的那四棵郁金香,却一棵也没受伤。拜尔勒看清了猫的爪痕和掉在泥地里的一团杂色毛,弄不明白两只雄猫为什么看中了在花圃里打架。为了防止再发生同样的灾难,他命令每天夜里要有一个花匠睡在花坛旁的亭子里。
当博克斯戴尔从望远镜里看到,拜尔勒那四棵最珍贵的郁金香竟奇迹般地逃过灾难时,他恨得直扯自己的头发。
不久,使博克斯戴尔更受不了的是,堂堂国会议员竟亲自来到拜尔勒家,交给了他一大包用纸包着的东西。他知道,高乃依也搞点儿园艺,难道他给自己的教子送来了新的郁金香球根?
他看到,拜尔勒接过他教父的纸包,塞进了放球根的抽屉,这更证实了他的怀疑。
但是,事实上是,由于荷兰的政局混乱,高乃依担心他的政敌们夺取政权,就将他和弟弟维特的来往信件集中在一起,交给拜尔勒代为保管。拜尔勒将放球根的抽屉视为最重要的地方,就自然而然地将纸包放了进去。
西湾有个马财主,家有良田千亩,长工百名,每到大忙季节,农活一紧,还得花钱雇请外工。尽管老财主家财万贯,但他生性刻薄,心比狼狠。
这年抢插早秧,财主家又雇请了几十名外工,这里头就有徐苟三的父亲们几弟兄。讲定工钱后,大伙起早贪黑,一个个累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才将财主家几十亩早秧插完了。在结算工钱的时候,马财主鸡蛋里挑骨头,借口秧栽得不齐整,硬是扣掉了雇工们一半的工钱。
这天放了晚学,徐苟三听叔叔们讲到这事,心里很气愤,他想,财主太黑良心了,非得想法儿惩治他。
第二天,答苟三暗中约了几十几小朋友,带上捕鱼工具,在河里捉了不少活蹦乱跳的鱼,偷偷放进了财主家栽好的秧田里。
“财主秧田里的鱼走俏了!”消息传开,一家伙涌来千人百众,都到财主的秧田里捉鱼。刹那间,财主的块块秧田都是人,栽好的秧被践踏得一团糊涂。
听到消息,财主带着狗腿子赶来,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这一下,财主气得两眼发直,差点丢了老命。为了赶季节,他只得重新花钱雇工插秧。真是,左算计,右算计,财主老爷抵不上徐苟三的“放鱼计”。
蔡国是很“菜”的国家,位于咱河南的上蔡一带。中原有几十个小国家,比如管、蔡、、霍、鲁、卫、毛等等,当初分封时,是很神气的,大都是西周王族家门的子弟(全都是姬姓)才能分到这样的好地方。但是这点土地,他们越来越守不住了。反倒是分封得远的异姓国家,比如齐国、楚国、越国、秦国等等,地盘越来越大,力量越来越强。中原小国不得不在夹缝里生存,蔡国就源源不断地向周遭的国家输送媳妇。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蔡穆侯赶紧挑了个好看的妹妹蔡姬,给齐桓公送去做姨太太。
蔡姬是个年轻活泼的姑娘,齐国又是沿海开放国家,商业尤其发达,甚至有红灯区。蔡姬从那封闭保守的中原小国出来,呼吸这带着海的味道的敞亮空气,日子过得十分明媚。齐桓公老了点,足以当她父亲,不过,他算个不古板的君王,看着蔡姬淘气,他哈哈大笑,很欣赏的样子,蔡姬就越发淘气起来。
这一天,蔡姬和齐桓公在湖上泛舟,蔡姬见了水,就顽皮起来,向齐桓公泼水,齐桓公也笑着回敬几下,好像在乡野荷塘中初恋的少男少女似的,还蛮恶心的。一阵玩闹,船猛烈摇晃起来,齐桓公害怕,大声道:“好啦好啦,不要闹了啦!”
蔡姬觉得齐桓公害怕的样子还蛮好玩的,干脆故意让船摇晃得更剧烈一点。齐桓公大声喊:“好啦!不要闹啦!我不会游泳!”
蔡姬说:“没事的,你淹水了我救你!”蔡姬是熟悉水性的,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游泳,难以想象春秋时候的公主穿着高叉泳衣是什么模样。齐桓公年龄大了点,吓得紧紧抓住船帮,脸色煞白,好像第一次在坐过山车的老汉,他越是害怕,蔡姬越是开心,把船摇得像游乐园的海盗船。
齐桓公一脸阴沉地上了岸,对蔡姬说:“明天就把你退回蔡国!”
蔡姬怎么也想不通:从前也玩闹过,这老头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哩?[
跟老头玩闹,是要小心的。有些玩闹,让老头很高兴,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有些玩闹,让老头很气恼,觉得自己老得很没用,受了欺负——比如出老头的洋相。
齐桓公不是说着玩的,第二天就派一辆马车,把蔡姬载着,退回蔡国。蔡姬觉得自己没犯什么大错,却遭到退货,十分丢脸,一路哭泣,一路颠簸,灰头土脸地回到蔡国。
蔡穆侯看妹子嫁了齐国,竟这样狼狈地被撵回来。十分恼火:你齐国有什么了不起哩?我妹子青春无敌,又不是嫁不出去。
一转手,又把蔡姬嫁给了楚国的楚成王。
齐桓公本来只是要蔡姬回家反省反省,怕助长了她的娇气,就没说将来还要接回齐国的话,等她反省好了来求情。谁知小媳妇并不留恋他,跑到南边重婚去了。
齐桓公一怒,就带着八国联军讨伐蔡国 ,蔡国不经打,一打就投降了。齐桓公又挥师南下,讨伐楚国。
这场战争的由头,很像古希腊的特洛伊战争——因为绝代佳人海伦被拐跑,于是爆发了长达十年的惨烈战争。
齐军到了楚国,楚国人十分惊讶,因为两地实在隔得太远,而且一向没有什么往来,楚国用了“风马牛不相及”的生动说法,本意是“即使发情的马和牛也扯不到一起去”。
齐桓公不好说“是来抢媳妇的”,就乱扯了一些陈年旧账,比如“楚国为什么不给西周上贡了呀(其实那时诸侯国都不怎么上贡了)?”“周昭王南巡到楚国的时候,为什么死在楚国了呀?(其实是楚国人使坏,把他乘坐的船搞漏,让他淹死了)”楚国人的回答也很有意思:“周昭王死了,问我们做什么?你们问河水去!”
这场战争,就是以军前骂架的形式进行的。双方都派出了最强的国嘴上阵,齐国是管仲,楚国是屈完。最终齐国理屈词穷,被骂走了。
对比特洛伊战争,这场因为女人引起的战争,实在是可爱到极点了。想想那些士兵,从齐到楚,也就是从山东到湖北,一路上穿过了不少国家,饱览了不少风光,哪里是打仗?根本就是公费旅游。
齐桓公回师经过蔡国的时候,各路诸侯又帮着蔡侯求情,齐桓公因为划小舟引发的莫名恶气,终于消了。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 这就是春秋时期的战争,起因比较无厘头,过程比较儿童化。到春秋末期,特别是战国时候,出现了一些伟大而可怕的军事家,他们服务于太有野心和霸气的君王,便瞧不起从前小儿科的无聊战争,发明了很多诡诈和残酷的战争技术。动辄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地围歼对手。“可爱的战争”一去不复返了。
事情发生在1944年9月19日,这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将近结束,苏军已大举反攻,将德国法西斯军队从苏联的国上上赶出去。城市已经被攻下来了,只是河上的那座桥和一个小小的桥头堡还在德寇的手里。
19日那天天没亮,5名红军战士决定去进行偷袭,他们得穿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上也有德军。当他们弯着腰向前急奔的当儿,对岸的迫击炮猛的开火,炮火是那么猛烈,足足轰了半个小时。当炮火略有停歇时,两个受了轻伤的红军战士拖着两个重伤员爬了回去,留下一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广场的正中。
兴许德军被红军刚才的那次袭击吓怕了,他们不吝惜炮弹,一刻不停地开着炮,轰隆轰隆,没完没了。
奉命去攻克桥头堡的连长说,这会儿别再冒险去拖尸体了,等攻下桥头堡再去葬他吧。只是一直等到太阳落了山,德寇的炮火还没收住。
在广场的边上有一堆高高的瓦砾,也不知道以前是什么建筑物。可是就在这堆废墙下有一个地窖,那里面住着一个名叫玛丽亚的老太太,她没有八十也已超过了七十,她的丈夫是个守桥人。在她丈夫死后,她就独自住在这幢楼里。楼房坍塌时,她才住进了地窖。
到19日那天,她搬进地窖有4天了。
她干瘦佝偻,腮帮完全瘪进去,背弯得像一把半截子入士的人了,但她还顽强地活着,像在与德国鬼子比一比谁的寿命更长似的。
19日的那天一早,她清清楚楚地看见5名俄罗斯士兵,跑到与她只一道铁栅之隔的广场上去。她亲眼看见万恶的德寇对着这5个小伙子开的炮,炮弹呼啸着落在广场上,在他们5个人的周围爆炸,炸出一个个弹坑来。她急坏了,竟忘记了危险,从地窖里探出半截身子来,用她嘶哑衰弱的声音叫他们:“小伙子!小伙子们!我的孩子——快,快来,快上我这里来!”她坚信她那个地窖是刀枪不入、炮弹轰不进的铜墙铁壁,然而就在这时,“轰”的一声,一枚炮弹就在她的鼻子底下炸开了,气浪和巨响震昏了这位老太太,将她一下子抛起来,脑袋撞在墙上,她失去了知觉。
等她清醒过来时,她看见5个俄罗斯士兵已只剩下1个。那个战士侧着身子舒舒坦坦地躺着,一手直伸,一手枕在自己的头下,看上去睡得甚是适意。她喊他:“喂,小伙子!喂喂,我的孩子,过来!你听见我的声音吗?” 然而这一个一声不吭,也不改变他的姿势,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小伙子是牺牲了。德寇又开火了,炮弹像冰雹一般地朝小广场上落,溅起了一股股黑色的泥柱。那个俄罗斯青年依然故我地躺在老地方,并不理睬周围发生的一切。
老态龙钟的玛丽亚盯着这个牺牲的小伙子半天,一眨不眨地,她想跟人家夸一夸这位视死如归的勇士,可是周围连一个生灵也没有,就连与她日夜厮守的那头家猫也已被德寇的弹片击中而死于非命了。这位老太太沉思了一阵,然后,从仅有的那只包袱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件东西,将它放在常披的黑披巾中,开始缓缓爬出了地窖。她不会跑,更爬不动,只是迷迷痴痴地信步走向广场,每走一步都像马上要倒下去似的,但她终于没有倒下来。
前面有一道毁坏了的铁栅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跳不过去,也不能俯下身来爬过去,她的体力已不允许她这样干,唯一的办法是慢慢儿绕过去。这时德寇的炮弹还在发疯似的向这块小广场倾泻,只是玛丽亚老太太像有神灵呵护似的,竟没有一颗是落在她的附近,她就这样,像一个梦游者似的走到了这位苏军战士的身边。她蹲下来,喘了好一会粗气,然后蓄了蓄力气,使劲将他翻了过来。这个战士非常年轻,脸色十分苍白。她慢条斯理地抚平了他的头发,将他那双业已僵硬的手交叠在他的胸口,接着,她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一
我叫迈克,今年30岁,公司职员。我做了这样一个古怪的梦,在梦中,我走在一片黑暗广袤的荒野上,头上雷电轰隆,雨水哗啦。我踉跄回头,光影忽明忽暗,身后有一个人如同鬼魅一般紧紧地跟着我,但我却始终看不到他。后来我终于看到了一栋漂亮的房子,它立在荒野之中,屋里灯光幸福温暖。我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映在窗户上,我想走进去,可我身后的讥笑声传来。那个人说,你永远都别想靠近她……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陌生的空房间里,眼皮辛涩沉重,好像已经睡了好几天。我看到房间的地上铺满了报纸以及一些速食品,耳边传来远处海鸥的叫声,我抬眼往窗口望去,只见天空蔚蓝,阳光明媚。
我打开房间的门,眼前是一片深蓝的海,海鸥高翔于蓝天之上。耳边风声呼呼吹过,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灯塔上,塔下崖壁崔嵬,怪石如刀,起码有十丈来高,远方隐隐有渡轮鸣笛。
一条楼梯环绕着塔柱,我走下楼梯,来到断崖上。断崖的另一边有一片沙滩,错落着几间房屋。
我可能身处一座小岛之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想我那奇怪的失忆症,又让我失去了几天的记忆。
记忆中最后的片段,是我的女朋友艾伦躺在血泊之中,另一个女人用凶狠的眼睛盯着我,我往她身上扑去,大力掐着她的脖子,她用一个花瓶砸在我的头上……
记忆由此截断,我不知道我失忆了几天,这些天我做了什么事。我想拿出手机看今天的日期,可我的手机却不见了。我走回灯塔的房间,也没找到我的手机。我知道我只要一失忆,身边的东西就会不见。
我找了一条小路,下了断崖,向远处的那片沙滩走去。途中我听到钟声,我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远处山上一个血红的十字架站立在一座钟楼的上方,那里是一座教堂。
我向教堂走去。这是一个简单的小型教堂,有些破旧。我推开教堂的门,里面冷冷清清,一个神父正虔诚地划着十字。神父看到我,说:“你来了?”
我看着神父,问:“神父,你认识我?”神父惊讶地看我,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我一定又问蠢话了,我向神父解释我有失忆症,经常把之前几天所有的事情忘掉。
神父依然惊讶地看着我,随后终于说:“原来这是真的,你之前跟我说过一次了。”我问神父:“我来到这个岛上几天了?”
神父说:“四天。”我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岛上吗?”神父将我带到他的房间,将一封信封交给我,说:“你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让我替你保存这封信,你说你可能会失去记忆,让我在你失去记忆时,将这封信还给你。”
我谢过神父,打开信封取出信,只见上面写着:艾伦已死,警察怀疑你是凶手,要想活着,别走出这个小岛!
二
我看完信,冷静地将信塞回信封,然后问神父今天是几号。神父说今天是10号,我心里默数了一下日子,又问神父这小岛是什么地方,离S城有多远。
神父说这个岛因为交通不便,一直以来都有个不好听的名字,叫囚困岛,现在坐船然后再转车的话到S城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
我别过神父,重新回到灯塔上的房间里,看着手里的信纸,心里起疑。里面的字迹并不是我的,可神父为什么说是我亲手把信交给他的呢?我醒来时记忆最后的片段是艾伦躺在血泊之中,可警察为何会怀疑我是凶手?莫非是有人在陷害我?
我想起了那个杀死艾伦的女人,我对她并不熟悉,但我们有过一夜之缘。在两个多月前,我一夜醉酒,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她的床上。那时我已经跟艾伦相恋一个月了,我内心愧疚不已,趁那女人熟睡未醒,就溜走了。
可她为何要杀了艾伦呢?我看着信上的字迹,心想这字条难道是她写的?她用花瓶砸晕我后将我弄到这个岛上,让我看起来像畏罪潜逃,同时留下一封信来恐吓我。
要想活着,别走出这个小岛!没错,这句话是警告的意味。然后我把信件交给了神父,因为我知道自己可能会随时失忆,那时我可能会忘了是谁杀了艾伦,而这封恐吓信就是寻找凶手的线索。
我随便吃了些地上的饼干,就起身离开灯塔。我要回到S城,艾伦死去那天是4号,已经过去6天了,即使警察正在通缉我,我也无法容忍自己苟且偷生,我不能放过那个女人,她杀了我心爱的艾伦。
我在岛上辗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渡口。但当时残阳已经落海,渡口不见轮船。小岛居民淳朴,告诉我今天已经没有班船了,不过晚上8点有一艘货船会来卸货,到时我可以搭货船离开囚困岛。
我于是在渡口等着,看着昏沉的海面,心里逐渐感到不耐烦。海岸四周一片冷清,光影暗淡中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等船。远方终于传来一声汽笛声,可我脑后突然一声轰鸣,我只觉得有一根棍子敲在我的头上,眼前的夜色一下子黑了下去。
三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灯塔上的房间里,所幸这次没有失忆,因为我依然清晰记得当时脑后那突然而至的剧痛。
房间里亮着一盏微黄的灯,地上依然铺着报纸,我发现报纸上放着两个汉堡。我一整天没好好吃过东西,就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想到底是谁袭击了我,而他似乎又不想让我死。
我想起了神父,以及我在岛上遇到的一个个陌生的脸孔,但都无法确定。我想那人肯定躲在岛上的某处暗地监视着我,也许他现在也在监视着我。
我想起了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她袭击了我,而她现在就在这个岛上?如果真是她把我弄到这个岛上,那她肯定有帮手,会不会是她的帮手在岛上暗中监视并袭击了我?
窗外夜幕深邃,繁星点点。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灯,打开门后身体趴在地上爬出房间,眼睛往灯塔下的四周看去。底下黑黝黝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
敌在暗处我在明处,此时袭击我的人如果躲在塔下的黑暗中,那我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灯塔的栏杆潮湿冰冷,上面积满了露水,此时应该是凌晨时分。
如果一个人在这样毫无遮挡的野外深夜长时间监视着一个人,那肯定极为艰苦,他根本无法做到时时刻刻监视着我。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谁?
我趁着夜色悄悄爬下了灯塔,在崖上的暗处里潜伏躲闪,仔细搜寻着四周可能藏人的地方。可我搜寻了半天,也没发现半个人影。这座断崖卜-,除了我,唯一的动静便只有从海上吹来的风声。
我小心地下了崖,连夜奔逃。我要摆脱被人监视的局面,这样我才能顺利逃出囚困岛。
渡口上的居民说,这囚困岛一天只有两班船,一班早上8点,一班下午2点。我打算躲到8点开船的时刻上船,那时趁着船上人多,众日睽睽之下他们也不敢贸然动我。
我重新来到了渡口,在一处隐蔽的角落躲藏了起来,等待着黎明的来临。海边的凌晨冷风刺骨,冻得我瑟瑟发抖,东方终于开始吐白。
我看着海上渐渐升起的太阳,不由悲从中来。我跟艾伦就是在一次旅行看日出时相恋的。艾伦的笑容,迷人的眼眸,现在都被那个眼神凶狠的女人毁灭17。我发誓我一定要逃出这个小岛,找到那个女人,将她杀死!
渡口渐渐有人走动,我远远地仔细察看每个人的举动。筛视我的人一旦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来渡口寻找,他或许就隐藏在人群之中。
等待渡船的人终于多了起来,远处海面波光粼粼,一艘渡轮破浪而来。
我混在人群中上了船,谨慎盯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一切安然无恙,什么也没有发生。渡轮一声鸣笛,渐渐离开海岸,奔向远处海面,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四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灯塔上的房间里。我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场景,一阵愕然。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我坐在渡轮的角落,眼前白浪如画,渡轮航行了两个多小时,我一夜未睡,只觉得眼皮逐渐沉重……
我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身下的床板上,大声咒骂自己,心下懊恼不己。我想我又失去了几天的记忆,我到底将那个女人杀死了没有?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疯狂地夺门而出,快速下了灯塔,来到教堂里。我问神父今天是几号,神父说15号。
我在上帝面前飙了一嘴脏话,神父看我疯狂的样子,问我遇到什么事情了。我看着神父,问:“神父,你在11号到今天之前,可曾看到我?”
神父惊讶地看着我说:“当然,你之前将信封委托我保管时,还让我每日为你送去三餐,我自然会看到你。”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你说我从11号到现在的这几天里,一直都在岛上,那我在做什么?”
神父叹了一口气说:“除了11号早上和中午我为你送餐时发现你不在之外,其他时间每天傍晚我都看到你在海岸边来回不停地走动,神色无奈,好像很着急似的。孩子,你要将身心交给主,主能让你脱离罪恶和苦难。”说着,神父将手举到我头上,虔诚地说了句“阿门”。
这简直难以置信,我离开了神父,向灯塔走去。如果神父所说属实,那我11号早上离开囚困岛,下午傍晚前又回到了囚困岛,按囚困岛与S城的距离,我根本就没到达S城,更别说找到那个女人并且将她杀死了。
我看了看教堂的钟表,时间指在下午1点30分,我急忙再次赶到渡口,等待下午的渡轮来临。我认出一个那天早上跟我一起搭船离开囚困岛的居民,我向他询问,那天在船上,我在船的角落睡了过去,可否看到有人靠近我?
那人想了想后摇头说没有,不过他说他觉得很奇怪,那天好像并没有看到我下船。
我极为惊讶,那天监视我的人也必定在船上,他在我睡着后带着我返回了囚困岛。可他究竟是用什么诡计让我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呢?
我往渡口等待登船的人群看去,还是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我看着渡轮慢慢靠岸,心里咬牙切齿,心想这次看你怎么再把我带回岛上。
我再一次登上了渡轮,再一次缓缓离开囚困岛。这一次我尽力让自己呆在人群之中,谨慎提防着身边的一切,一路安然无事。渡轮漫长地航行了三个小时,我终于看到K市的海岸线。
我到达了K市,心中大喜,回头看跟我同船的人,没有人跟上来。我来到K市的汽车总站,买了一张到S市的车票。我终于要找到那个女人了,一想到她杀死艾伦时凶狠的眼神,我就愤恨得全身颤抖不已。
坐车从K市到S市需要十几个钟头,一路汽车颠簸加上漫长的等待,我的眼皮再一次渐渐沉重,我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五
我的神经几乎崩溃。我问神父今天几号,神父说21号。我问神父:“这几天我依然一直都在岛上?”
神父说不,15号和16号两天我没看到你,直到17号的下午才看到你。
我气得直咬牙,心想那天监视我的人原来也在车上,可我却一直都没有发现他,他简直就跟鬼魂一样。我几近疯狂,再次在上帝面前飙了一嘴脏话,神父看着我的样子,将手放在我头上祷告说,主啊!请你饶恕这迷途羔羊的一切罪吧,赐福与他,让他脱离苦难与灾祸,阿门!
我跑出了教堂,看到钟楼上的指针指向下午一点半钟,便再次奔向渡口。我不相信自己就逃不出这个囚困岛,我倒要试试看,暗中监视我的人,能把我困到几时。
我跑着跑着,突然怔住了。我想,在我来到这囚困岛上之后,在那些我失去了记忆的所有日子里,我为何一直没有离开囚困岛?莫非那时的我跟现在一样,一直都在尝试逃亡,可一直都没有成功?
我想起神父说的话:每天傍晚我都看到你在海岸边来回不停走动着,神色无奈,好像很着急似的。
我莫名地颤抖起来。囚困岛!看来真的把我给囚困住了!我看着前往渡口的路,心里的悲愤一阵接一阵。我握紧了拳头,即便这是一个循环反复毫无结果的困局,我也要继续尝试,哪怕一千次一万次,我也要逃出这个小岛,找到那个女人。
我疯狂地向渡口跑去。这次我屹立在人群中,以一种勇猛的姿态与监视我的人对峙,我要看他这次如何再将我带回囚困岛,
渡轮靠岸,我第一个登上了甲板,我站在护栏一边的角落里,仔细察看走上甲板的人。等到渡轮再次离岸,船身与岸边距离有十几米远的时候,我翻过护栏,纵身跳进海里。
船上立即人声喧哗,我浮出水面,踩着水看着船上挤在栏杆边观看的人,心里升起一丝快意,心想你有种就跳,我倒要看看是谁。
然而船上并没有人跳下来,渡轮载着满船惊讶的人往海上开去。我游上了岸,看着渡轮的身影越走越远,不由咧嘴笑了一下。身旁一个渔夫惊讶地看着我说,你疯了?怎么跳下来了?我说我高兴。
我终于甩掉了那个如同鬼魅一样监视着我的人,等渡轮载着他到达K市后,他最快也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回到囚困岛,而那时我早已逃之天天了。
我在渡口等到晚上8点,终于看到那艘来岛上卸货的货船。我登上货船,船上的人说他们得先到L市去卸货,我想这样更好,这样我更能避开那个在K市等候监视我的人。
货船在夜里破浪而行,午夜12点钟我到达了 L市。我马不停蹄地直接坐车前往S市,这次我无论如何都强制着自己不睡着,我很害怕我只要稍微一闭上眼,醒来的时候又发现自己身处在囚困岛上灯塔的房间里。
六
漫长的等待如蚁噬一样折磨着我的神经与精力,我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S市。看着那熟悉的街景,我禁不住地激动颤抖,我终于如愿以偿地逃离囚困岛了。
我靠着模糊的印象几经周折才找到那栋漂亮的房子,房子如我之前的梦里一样灯光温暖。看着眼前的房子,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两个多月前我早上醒来时那么急着想离开那个女人那栋房子,而此刻又是这么急切地想进入那栋房子找到那个女人。
我敲掉了房子的玻璃窗,翻身进入了房子。房子里灯光明亮,空无一人。我看到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水果刀,我拿起水果刀,悄声向那女人的房间走去。
女人不在房间里。我望着那张我曾经在上面醒来的床,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顿时愣住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柜上一个相框的照片里,我穿着西装,双手拥抱着身穿婚纱的那个女人,两人脸上的笑容幸福美满。
这张照片犹如一记惊雷劈进了我的脑海,我拿起照片半天难以相信,我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身披浴巾头发湿乱走了进来,惊愕地看着我。我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再看了看她,将相框摔得破碎。我说你这个疯女人,你为什么要杀了艾伦?你知道艾伦对我有多重要吗?
我拿着刀子扑向那女人,那女人惊叫着仓惶逃到了大厅,绕着沙发躲避我,我跳上沙发,纵身一跃,抓着女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骑在女人身上,死命掐着她的脖子,恨恨地说,你为什么要杀了艾伦?
女人的眼睛瞪得跟死鱼一样圆白,她口里支支吾吾,似乎在说些什么。我并不想听她解释,我举起了手里的刀,我要替艾伦报仇!
就在我把刀子举到头顶时,身后有只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回过头去,只觉得脑海里一声巨响,又一个花瓶砸碎在我的头上。
我倒在女人的身侧,艰难地抬眼向身后那人看去——神父,是你?
神父的眼神很痛苦,胸口不断起伏,他突然跪到地上,向着天花板祈求了一声,主啊!请你让这一切罪孽快点过去吧!
我看着神父,只觉得有一丝血流进了我的眼睛里,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神父的身影最后彻底湮没在一片血色里。
七
在梦中,我又梦到自己走在雨夜广袤的荒野里,头上雷电轰鸣,雨声哗啦。我踉跄回头,神父手里拿着一把刀子,疯狂地追赶我,而我依然向那栋漂亮的房子冲去。
女人站在房子门口,眼神凶狠地看着我。我向她扑去,可神父抓住了我的脚腕,他的力气出奇的大,无论我怎么拼命挣扎都无法碰到女人。
我看着女人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疯狂地大叫,双手向前方乱抓,喊着我要杀了你!可神父拖着我的脚,一步一步往雨夜的荒野走去,他声音冰冷地说,你永远别想靠近她……
我被神父押回到灯塔上的房间里,双手双脚被他绑在床上。房间灯光凄黄,窗外风雨大作,神父手里拿着一把锯。他面容扭曲走过来对我说:“我警告过你别离开囚困岛,可你偏偏不听,现在你不要怪我,我要将你永远留在这个岛上。”
我惊惧地看着神父手里的锯,惊叫着,你要干吗?
神父血红的眼望向我,把锯架在我的脚上,他说,我要锯掉你的脚。
我惊慌挣扎着大叫,神父将一团布塞进了我的嘴巴。
我痛苦地瞪大了眼睛,我看到我的血从小腿上激射了出来,喷了神父一身一脸,可神父依然一脸狰狞,一下一下地锯着我的小腿。
最后我听到“咚”的一声,我的右脚掉在地上。我感到天旋地转,整个灯塔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海浪汹涌澎湃,一浪猛过一浪击打着岩石。
醒来的时候,我果然发现自己颓靡地躺在灯塔房间的床上,右脚隐隐作痛。我往自己的下半身看去,顿时全身发麻。我看到自己的右脚缠着厚厚的血布,比左脚少了一截,床板血迹斑驳,颜色黑干。
我发疯般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抱着我的右脚痛哭流涕,我向着空荡的房间悲怆大叫,我的脚!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许久回响,没有人来。经过我这一番激烈挣扎,脚上大截面创伤剧痛生猛地传遍了我的全身,我几乎痛晕过去,大量的鲜血又从缠布中蔓溢了出来。
我挣扎着下了床,身体跌在地板上,我忍着剧痛爬向房门。然而门忽地被打开了,神父手里端着饭,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我疯狂地向他扑去,双手猛烈抓挠着他的双脚,悲痛大叫着,你锯断了我的脚!你这个疯子!你和那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一口咬在神父的右脚上,几乎扯下他小腿上的一片皮肉。
神父吓得躲闪到房间的一侧,手上的饭掉落在地上,他脸上毫无血色,表情极为痛苦。他嘴唇颤抖着对我说:“不是我!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趴在地上再次向他扑去,剧烈的震动让我的鲜血奔涌而出,我哭喊着说:“不是你是谁?你到底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那个该死的婊子!”
神父吓得再次躲到一边,嘴上连说不是我不是我。看着我失去理智的样子,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又说了那句屁话,主啊!请饶恕我的罪,让这一切快点过去吧。
神父拿出一封信,扔到我面前,哭喊着说:“是你自己!是你自己锯掉你的脚的!是你自己……主啊!请救救你这些罪孽深重的仆人吧!”
我惊愕,我拿起地上的信,字迹同之前的信件一样。我忍着脚上一阵又一阵的剧痛看完了这封信,最后身体倒在地上,半天无法动弹。
八
信上写着:
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因为你不能看见我,正如同我不能看见你一样,但我却知道你的存在。或者说,在别人的眼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两个灵魂,两种人格,共用着一个身体。在我生命的前25年里,我的生活安稳而满足,但你的浮现毁灭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爱情、婚姻。我恨你,可我又很无奈,因为我无法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正如你一样,大约在四个月前,我时常发现自己莫名在异地陌生的环境中醒来,而时间却突然消失了一两天。我感到很迷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一再反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患了人格分裂症,有了双重人格,有另一个人在操纵着我的身体。我向医生询问病情,所幸我是主人格,你是次人格,你呈现在身体上的时间要少得多。
我曾经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我们相恋了五年,半年前才结婚。虽然她是个任性、敏感多疑、占有欲很强的女人,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她,我宁愿把我的一生一世全身心贡献给她,为了她我可以做出任何事。
但曾经的美好现在都被你毁了。你的存在让我既陌生又害怕,我怕失去我的妻子,你时不时代替我出现在身体里,然后把我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种经常性的消失让我的妻子渐渐起了疑心,她以为我有了外遇。
有一次我莫名醒来,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她就是你的女朋友艾伦。我当时几乎是吓破了胆,我觉得内疚而惭愧,急忙赶回了家。我妻子敏感的嗅觉发现了我身上的香水味。你不知道这是多么难受的一天,虽然我坦白了病情,还找医生做了证明,但我的妻子依然以为是我在骗她。也许是她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自己的丈夫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离家不归,躺在别的女人怀里。
我的婚姻犹如掉入了冰窟,妻子用冰冷的眼睛看我。我沮丧而无奈,不知该如何挽救我和她之间的爱情。我恨你,假如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宁愿将你杀死赶出我的生活,可你却是一个我看不见的人,你就像鬼魅一般阴魂不散,躲藏在我的身体里。
后来,最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我醒来的时候,艾伦已经躺在血泊中了,而我的妻子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抽泣,她无比悲伤地看着我说:“你要杀了我?”
我看着妻子脖子上的勒痕,立即明白了一切。我感到绝望,我抱着妻子哭着向她发誓,我会用生命来保护她。
之前我已经说过,为了她我可以做任何事,甚至背上杀人犯的罪名。我秘密将妻子送回家,然后回到了现场,我把现场伪造成是我杀了艾伦。
我不能再让你有机会接近我的妻子,我不能容忍你伤害她一根头发,这就说明我也必须永远离开我的妻子。
自从踏上这座小岛,我就知道我从此跟妻子永别了,我甚至不能再回去见她一面。那是多么大的内心伤痛,你能体会吗?为了我的妻子,我甘愿忍受这份放逐般的寂寞与孤独,把你我一起囚困在这座小岛上。
神父是我的叔父,我自小被他养大,请不要把仇恨迁怒于他,他只是个善良而又对上帝虔诚的人。他可怜我的遭遇,他答应我,在你呈现在身体上时监视你,阻止你离开小岛。
可他根本无法时时刻刻监视你,有一次我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离开囚困岛的船上,而另一次,你甚至已经坐车快要到达S市了。虽然这两次我都及时返回了小岛,可第三次,你居然找到了我的妻子,幸亏我叔父及时赶到,阻止了你。
我感到害怕与焦虑,我知道你绝不会放过我的妻子,虽然前面三次都被及时阻拦,但我没有信心阻止你复仇的第四次,第五次……我知道你的仇恨让你誓死不罢休。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我终于锯掉了自己的右脚,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阻止你再次逃出这个小岛……
我求你,放过我的妻子吧,请看在同一个身体的分上,真心求你了……
我可以为我的妻子做任何事,甚至最后,把我的左脚也锯下来……
一、祖传绝技
中吴市南门有条老街叫春秋街,街东头有家已有六十多年历史的理发店,门脸一点儿不显眼,店内装修简单老气,跟如今城里那些豪华时尚的美发店相比,简直是寒酸得?人。但不知为什么,它的生意却一直很兴隆。
要说这理发店操刀师傅李南北,是剃头世家“剃头李”的第五代传人,人称“小剃头李”。别看他今年才二十五六岁,鼻子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相貌清秀,可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他的斯文中透着一股手艺人的敏捷。理发店虽然老旧却仍“弹冠客”盈门,这说明和他爷爷老剃头李、父亲大剃头李一样,李南北靠的就是这一手祖传的操刀绝技。据说经剃头李之手剃头的人,不仅通体舒畅,疲惫全消,就算你有些伤风感冒、牙痛上火,也能不治而愈。
中吴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白有德对剃头李的绝技一直是半信半疑,不相信剃头还能治病。
这一天,他进了剃头李的理发店,剪好发,小剃头李将毛巾放进盛满热水的铜盆中浸泡三五分钟后,稍稍拧干,就在白有德的脸上轻轻地擦拭起来。
白有德是见过世面的人,跟朋友出去享受过高级理发厅的帝王服务,他自己也雇了一个专门的理发师为他服务,但没有哪一次擦脸像这次一样舒服——水温适度,用力均匀,仅仅擦了两把脸,他就打心眼里生出一股舒服极了的感觉。接下来就该上刀了,白有德微合双眼,轻闭双唇,感觉像有柔滑的绸布在脸上轻盈滑动,配上小剃头李左掌的适度揉按,舒畅万分。白有德暗暗称奇,心想:这剃头李的绝技,确实不同凡响。
修面完成,又一把温热适中的毛巾在脸上擦过后,白有德起身付钱。小剃头李露齿一笑:“请问白老板,要不要操一回刀试试?”
白有德瞪大了眼:原来操刀绝技还没使出来呢?他连说“行行行”,就又仰躺在剃头椅子上。这回他没有闭眼,他要亲眼看一看,那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绝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小剃头李一手拿着剃刀,一手拉过挂在镜子前磨剃刀的那条泛着油光的长布条,“噌噌噌”地蹭了十几下,然后调匀呼吸,凝神静气,伸开左掌搁在白老板的头顶上,中指正对百会穴。只见他右腕频摇,捏住刀柄的拇指和食指急速地捻动着,从额角起按逆时针方向滑移。白有德只觉得一股愉悦的暖流从鬓角沿着头顶、脸颊绕了一圈,然后迅速扩展到全身,仿佛浑身的汗毛孔全都张开了,简直就像去了一次仙境神游……
这一番试手,让白老板如醉如痴,如在梦里。直到小剃头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白有德才从美梦里醒过来。他觉得左脸颊那块痛了十来年的伤疤有些痒,手捏上去,竟然没有了以前一碰就疼的感觉。白有德不禁欣喜非常,他握紧小剃头李的手,笑着说:“小李师傅,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绝技,佩服,佩服啊!”
二、带徒传艺
一年多前,五十来岁的大剃头李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脚不那么麻利了,那握着理发推子的手总是微微颤抖,给一个“弹冠客”剪完发下来,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这天,他召集儿女们开了个家庭会议,宣布了“带儿女徒弟传授绝技”的决定。没想到,五个子女里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都说父辈的行当低贱,就是没工作吃低保也不想学剃头,嫌丢人。只有在省城中西医大学读书的二儿子低着头不说话,这让大剃头李伤心得直摇头,一夜没睡好觉。
第二天一早,二儿子李南北来到父亲的房间,说他考虑了一夜,要跟父亲学剃头。大剃头李愣怔了好一会儿,他之前最没有想到的,就是身为大学生的二儿子会对这行感兴趣。他什么话也没说,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个徒弟。
后来,大剃头李发现本来爱说话的二儿子不爱说话了,有时一整天就是认真地重复着推发理发、洗发擦脸这些头道工序,从头到尾也不说一句话。大剃头李心中暗自欢喜,手艺人就是要耐得住寂寞,他觉得这个儿子将来会有出息,但又感叹李南北可惜了这几年在大学读的书。
再后来,大剃头李便让儿子多观察他是如何进行绝技操刀的,要儿子记牢他说过的绝技操作方法后多揣摩,还让儿子试着在他的脸上不用剃刀捻转演练,他有心要儿子尽快掌握绝技操刀……
就这样过了一年,那天关了门,大剃头李郑重地对李南北说:“我的那点功夫你学得也差不多了,今晚你操刀,让老子我享受享受。”
“爸,我……”李南北支吾着,“其实我……”
“别说了。”大剃头李摇了摇手,“你有心学并且用心学,也学到了家,即使哪天到阎罗王那里我也心安了,没把操刀绝技带到阴曹地府。好了,在你正式上阵前,我再说道一遍。”
大剃头李说,操刀绝技,奇功奇效,奥妙莫测,其实说穿了也并不神秘,不过就是独特的弹点按摩罢了。旧式剃刀,背厚刃薄,矩宽沉重,刀柄细小,因此搓转方便。修面时,臂控腕,腕控指,指控刀,两指急速捻动,刀刃点按稍轻,刀背拍打稍重,快速交替,震荡按摩,会频频刺激皮肤表层的神经末梢,引起中枢神经的兴奋。操刀人必须谙熟穴位,刀锋经过太阳、印堂、下关、颊车、地仓、承浆等穴位时,要滞留回旋,通过腕力暗中使劲,加强刺激。同时,左手配合按压百会、神庭等穴,双管齐下,这样指揉与刀按密切配合,通过督任二脉疏通全身经络,不仅能调和气血,燮理阴阳,还对头疼脑热、眼昏牙痛等疾患有一定疗效。只是这操刀的手法和力度实在是很难掌握,拍打太轻,无法奏效;打按过重,皮破血流。至于那刀刃轻点、刀背重拍的交替快速捻转,没有扎扎实实的刻苦磨炼,是不可能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的。
“可我……”李南北还想说什么,被大剃头李打断了:“我都知道,别费口舌了,开始吧!”说完,大剃头李就躺到了皮转椅上,半闭着眼。李南北没再说什么,流着泪弯腰从父亲的小木箱里拿出那把老剃刀,然后调匀呼吸,凝神静气,开始运刀……
感受了全过程后,大剃头李喊出两个“好”,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等李南北收起剃刀,轻轻地给父亲擦一把热毛巾时,大剃头李突然吐出一口浓痰,尔后头一偏,没了呼吸……任儿子怎么呼喊,他再没醒过来。
给父亲做过“七七”后,李南北就正式成了剃头李的第五代操刀人“小剃头李”。
三、操刀失手
白有德自从那天享受了剃头李的操刀绝技后,就三天两头来找小剃头李理发。小剃头李也是一如既往尽心尽力地为白老板摆弄头发,特别是知道白老板为西南震区灾民捐了十万元后,是更加卖力了。
这天,白有德又四仰八叉地平躺在皮转椅上,小剃头李便周到细致地给白老板操起刀来……中间,秘书进来附在白有德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白有德火气冲冲地骂起来:“奶奶的,金融危机这般严重,房子都卖不出去了,还来要认捐的钱,也太厚脸皮了吧!”
后来,小剃头李得知,白有德在地震后认捐的款子压根就没有打给灾区,有关部门多次催要,他都哼哼哈哈地应付了事。这事听得小剃头李直皱眉头,心里掠过一阵不快。
这天白有德又来了。小剃头李给他理好发,洗过头,修了面,吹完风,上足油,然后站立一边等白有德付钱。白有德等了一会儿,发现小剃头李没有别的动作,就睁开眼睛盯着小剃头李问:“完了?”小剃头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点头说:“完了!”
白有德问:“不摆弄绝技了?”
小剃头李顿了一下,说:“哦,这几天手腕扭了,不敢操刀,怕伤了白老板,不弄了吧!”
白有德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眉头一锁,挤出一个“川”字,盛气凌人地说:“我不怕,你今天必须得给我摆弄!”
等候的“弹冠客”中,有人知晓白有德黑白道全通、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怕小剃头李吃亏遭罪,就直朝他使眼色。小剃头李像没看到一样,站在原地愣了好久,之后才打开小木箱,拿出那把磨得锃亮的细柄宽片老式剃刀,接下来就开始了操刀绝技。白有德稍稍展开了眉头,闭上了眼,准备开始享受这一美妙的过程。
小剃头李托起眼前那胀鼓鼓的双下巴,捻动剃刀的细柄,微微颤抖着从额角往下弹点着。开始,白有德迅速感受到那种舒适快意,但接下来,他觉得小剃头李的刀压在脸上有点沉重,捻转也越来越慢,过去那种惬意的感觉也消失了。白有德睁开眼,头动了一动,只听得“嘶”的一声,他的左颊被利刃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奶奶的!”白有德骂了一声,挺身坐了起来,推开小剃头李,捂住冒血的腮帮子。听到骂声,站在理发店门口的两个保镖冲了进来,白有德凶狠地瞪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小剃头李,低声喝道:“什么玩意!”然后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小剃头李的理发店被一帮不明身份的人打砸得一塌糊涂。小剃头李没有报案,第二天,理发店门口贴出了“停止营业”的告示。
四、“德”字当头
理发店停业了,这让那些老顾客没了理发的地方,心里都急得很。
没想到,几个月后,李家的那两层楼店面装修一新,竟然重新开张了!只是原来门楣上方挂的那块“剃头李理发修面”的喷绘布,换成了一块装潢华丽、写着“小剃头李医疗诊所”的牌匾,玻璃门两侧各有一块不锈钢框镶嵌的广告牌,左边一块写着“及锋而试,操刀绝技真传”,右边一块写着“中西药用,造福中吴百姓”。贴出的“开业告示”中有一句写道:剃头操刀绝技与中西医学结合,兼治疑难杂症!
“小剃头李医疗诊所”的掌门人自然就是李南北。当初,他父亲大剃头李决定“带徒传艺”时,李南北已经是省城一家大医院的实习医生了。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没有人愿意接父亲的衣钵,在一番艰难抉择之后,他下定决心,放弃了宝贵的实习机会,甘愿回家拜父亲为师学起了剃头的手艺。他心里也有小算盘:他是想学会操刀绝技,然后将其与医术相结合,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其实,大剃头李那时发现自己已是胃癌晚期,时日无多,一直想把李家的独门手法传给儿女们,可他最不想让学医的二儿子来接自己的班,因为李南北可是最有出息的孩子。可没想到,最后自愿学艺的真还就是他。在知道李南北决定学剃头并非出于想做理发师的目的后,他伤心了,但后来他也想明白了:“磨砺以须”是操刀绝技的宗旨,但“治病救人”是更大的功德。于是,他对李南北极其严格。那天晚上,他对儿子语重心长地说:“为中吴百姓造福,要堂堂正正,不卑不亢,也不以貌取人,那是德……”
李南北牢牢记住了父亲的话,所以他只给善良的人剃头,在惹怒白有德之后,理发店虽被砸了,但借这个机会,他重开诊所,一心将学得的操刀绝技运用到中西医结合治疗中,以造福百姓。
“日头落,狼下坡。彻肚(方言:光屁股之意)孩子等等我,逮住大人当馍蒸,逮住小孩当汤渴!”小时候,每逢夕阳下山,夜幕低垂时分,在田野里割草或捡麦穗的小朋友们中,只要是谁这么一喊,便立刻唤起我们对狼的巨大恐惧,没有不迈开两条小腿拼命往家里跑的,跑得慢的会吓得哇哇大哭。
现在想起来这支儿歌是多么有文学性,多么有震撼力:前两句是时空描写后三句是狼的话。狼说,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呀,你等等我吧,我饿呀,我要逮住你当汤喝呢!孩子们谁敢等狼呢?哪有不拼命往家里跑的呢?!小时候对狼的恐惧却不仅仅是因为这支儿歌。那时候狼确实很多,不仅山地有,大平原也有。而且也确实发生过不少狼吃人的事。
狼这种动物,适应性极强,耐热又不畏严寒,其栖息范围十分广泛,山地、林区、草原、荒漠都有狼群生存。这种动物嗅觉灵敏,听力极好,奔跑速度极快,有耐力,能一口气狂奔二十公里。而且性极残忍又坚忍冷静、机警聪明,对人畜危害很大。
我的舅舅叫杨裕民,自幼习武,强壮有力,擅长单刀和棍法。当村民受到野狼的侵扰时,村上的五、六个青年,在村长的号召下,组织了一个打狼队,公推舅舅当队长。舅舅也热心公益,很高兴地当起了打狼队长,担起了保村护民的重任。
农闲的时候,舅舅领着打狼队在村子的打麦场上操练。每人一条五尺长的齐眉棍,在舅舅的带领下练习棍法。七条好汉七条棍,棍声呼啸,开合旋转,挑刺劈撩,变幻无穷,跳跃腾挪,身段矫健,喊声如雷,气势勇猛。有时,舅舅还会在众人面前使一套单刀破阵法,赢得围观村民齐声喝彩。
在我的眼中,舅舅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人都是这样,愈是害怕什么就愈爱打听什么。就像爱听鬼故事一样,越怕还越要听,越听又越害怕。那时,一有空我就老缠着舅舅讲关于狼的故事。
有一次舅舅给我说了他遇见的一件真实的事情。
舅舅说,有的老狼会装小孩哭,以引诱人。有一天他在后山刨土豆,天晚了,在回家的路上听到小树丛后面有小孩的哭声。走过去一看,地上趴着一只大灰狼,粗粗的尾巴特别长,舅舅用手比划着。那灰狼见他手里提着掘头,感到不是对手就跑掉了。
我紧紧地偎在舅舅怀里说,狼怎么会学小孩哭呢?
舅舅说,它是引诱人的。幸亏是我,手上又拿着掘头,要是个女的听到小孩哭,去到它跟前,那就危险了,狼不用费力就可以吃人了。你以后在野地里听到树丛里有小孩哭,可不要去找呀!说不定那是狼在学小孩哭呢!
我说,那是的。
舅舅又说,有些老狼不仅会学小孩哭,还会装入呢!我惊奇地啊了一声。舅舅接着说,这事也是我听咱村你一个舅爷说的。有一年冬天夜里,他在地里看麦,睡在地头麦杆子上,身上盖了件破棉袄。月光下,就看到一只狼,头上顶着一块破布,身上披着一件破袍子,两条后腿直立着,正学人走路呢!开始你舅爷还以为是有人偷麦呢,再细一看那东西不像人形而且身后面还拖着一条大尾巴,才知道是一只狼,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它从哪里弄的破布和衣裳?我听着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它也可能是吃过人,吃了人后把那人的衣裳片子顶在头上,把破衣裳披在身上。也有些狼喜欢在坟地掏窝,把死人的衣裳弄来披在身上。
“咦,太可怕了!”我催舅舅再往下说。
舅舅接着说,你舅爷活着时还说过一件事。说有一年他在麦地里种了些碗豆,碗豆结角时,有一只猴子跑到地里摘碗豆角吃。那只猴子可能是四川耍猴训练的猴子,不小心给跑了的。那只猴子还戴着一个小花帽,身上穿着一件小红衣。那只小猴子吃豆角时,有一只大灰狼以为小猴子是个小孩,就捏手捏脚地爬过去。那小猴子已经发现了狼,没有当回事,依旧摘着豆角吃着,眼睛也不往大灰狼方向看。那大灰狼看着以为小孩子没有觉察到它,腾地一下就扑了过去。就在大灰狼扑过来时,那小猴子向上一跳,正好骑在大灰狼身上,那小猴子吱吱地叫着用两只前爪抓那狼的脸,狼疼的嗷嗷叫着跑了。
“哈,哈!”我听了后心里可高兴了,大灰狼是坏蛋,这小猴子给我出了气。
“那要是碰到狼时怎么办呢?”我问舅舅。
“小孩子不要乱跑,跟好大人,一般就没事。”
“那要是大人遇到狼呢?”
“大人吗,有一种说法,大人在野地里走路,如果有人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要往回扭头。狼吃大人,都是装作熟人,从后面拍你的肩膀,你一扭头,狼就咬住你的脖子,你就没救了!”舅舅抽出一支烟点上火抽了一口,继续说,“遇到狼,千万不能跑,你跑不过狼,你千万不要露出一点害怕的样子,你露出害怕的样子,狼就会感觉到,就会壮胆向你进攻。狼怕火,你可以把衣裳脱下来点着火向它扑去,它就有可能跑掉。”
舅舅说的高兴,继续说:“狼群也像人一样,分等级呢。有一种狼王,也就是一群狼的头。其他的狼都服从它,都怕它。其他的狼一见狼王,就趴在地上,竖着的耳朵就答拉下来,尾巴也垂下来,这表示服从狼王的意思。有吃的东西,只要狼王一去吃,其他狼都得停住,不敢和狼王争食。狼王吃饱了它们才敢去吃。这种狼王胆大心细,能指挥狼群。群狼围猎时,狼王指挥着群狼,有的从正面进攻,有的绕到后面进攻。人要是碰到狼王那就很倒霉了!” “要是碰到狼王狼群,那就得死了?”我气馁地问。
“要是手中有枪,那也不怕,人的火枪多厉害呀!可惜咱没有枪。但是,咱有刀有棍,也可以跟狼打呀!狼是铜头铁尾豆腐腰,要想法打它的腰!”
舅舅正讲得起劲,他的一个徒弟慌慌张张地跑来:“不好了!稳当大哥家的羊圈可能混进去了一只狼,羊圈炸棚了!”
“狼怎么会进到羊圈里呢?那羊圈的围墙够高的呀,狼跳不进去吧?”舅舅一边拿起棍子一边问。
“可能是放羊的时候就混到羊群中了,羊进圈时随着羊群就进到羊圈里了。”舅舅的徒弟喘着粗气说。 “我这就去,你快通知打狼队的人带上兵器火把,赶快去稳当大哥家的羊圈!”
羊圈里,群羊骚动不安,羊子咩咩地叫着,一会儿全向东聚成一堆,一会儿向西聚成一堆。舅舅让打狼队的人点起火把,把羊圈围住。
但是,狼在羊群里躲着,无法下手。舅舅琢磨了一下,叫大家把住羊圈门口,把羊一只一只放出来。这方法挺管用,羊一只一只出了羊圈,里面的羊越来越少了,一条大公狼的身影就露出来了。那只狼想往外闯,看到出口几条恶汉把守,几次闯关都被打了回去。等羊子全出了羊圈,里面就剩下了那只狼时,那只狼想跳墙逃命,无奈墙高,跳了几次都摔了下来。等那只狼体力消耗得差不多时,舅舅带着众人进了羊圈。人一步步逼近,狼一步步退缩,在退到墙根时,那狼见无处可退,便龇牙裂嘴对着众人咆哮,继而又对着天上的月亮呜呜嚎叫起来。那样子大概像日本鬼子老松井被包围时作困兽犹斗的样子。舅舅说,狼对着月亮叫这是招集同伴来救它的。于是众人一齐上前,一阵乱棍猛击,就把它打死了,一看是一条大公狼。
舅舅虽然打死了恶狼,也担心野狼报复,告诫村民提高警惕。
可是,没出一月,村上还是出了一件大事。
收麦时节的一天晚上,稳当的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乘凉,慢慢地就睡着了。似睡非睡之际,觉得是丈夫稳当戴着个草帽来到了跟前,就把孩子递了过去,嘴里咕噜着:“给孩子。”一松手时,又闻到一股野腥气,忙一睁眼,哪里是孩子他爹?只见一只苍狼刁看孩子跑了。稳当他女人当际哭叫起来,一村人都起来追狼了。哪里还有什么踪影?几天后,稳当在后山一片乱石堆上,找到了孩子的烂衣裳。
“这些赖东西,糟塌个畜牲也就罢了,还糟塌起人来了!吃过人的狼是犯了天条的,该灭了狗日的!”舅舅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决心灭了后山的野狼。
麦收之后,舅舅就组织打狼队主动出击了。在后山搜了很久,看见不少狼粪和野狼活动的踪迹,可是没见到一只狼。
舅舅又想出了一个主意,狼是活的,见人来就躲了,所以不好找,今后不用把主攻目标放在找狼上,从明天起要找狼窝,掏狼崽。结果,没有几天就在一片乱葬岗子上找到了一个狼窝。挖开一看,里面有三只小狼崽,刚睁开眼睛不久,见了人不知道害怕,还拱着嘴要吃的呢。
舅舅和打狼队的勇士们就用箩筐把小狼崽带回了村子。村上有些老人怕因此遭到狼更凶狠的报复,主张把狼崽放了。舅舅却和打狼队的勇士们策划了一个围点打援、诱敌上勾的计策。
舅舅把三只小狼崽带到了村边的烟炕屋,然后让村上的木匠把烟炕屋的门加固了,在门板离地三尺的地方挖了一个三寸见方的洞。一切准备好之后,舅舅把打狼队的勇士安置在离烟炕屋不远的屋子里,再三叮嘱,听到狼叫不要出来,听到敲锣都点上火把到烟炕屋来。
当天晚上,舅舅挑了一个胆子最壮的青年同他来到烟炕屋,把门紧紧顶住。夜深入静之后,舅舅把那三只小狼崽打得吱哇乱叫。不多久,果然引来了一条狼。那狼听到小狼崽的叫声,想进烟炕屋,急的用爪子抓,用牙啃,用身子撞,可就是进不去。舅舅见野狼越急,就在门里越打得那小狼哇哇乱叫。门外那畜牲听着小狼崽叫,情急之下就将爪子从木匠挖好的三寸见方的洞口伸进去乱抓摸。这时,舅舅就抓住了野狼伸进洞口的一条前腿,用劲一拉就把狼的一条腿拉住了。那狼拼命想把腿抽回去,可是舅舅哪里肯呢!舅舅示意呜锣,一阵锣响,打狼队的人员都点着火把跑了过来,见一只大灰狼一条腿被门内人死死拉住,身不由己地趴在门板上嗷嗷惨叫。
那大灰狼想咬断自己的腿逃命,无奈那条腿都被拉进门内。它在腿根上拚命撕咬自己,却不能咬断。它回头看了一眼包围着它的棍棒和火把,那大灰狼彻底绝望了,它用自己的头拼命向门板撞去,一时血花四溅,它仍不肯停止,直到把头骨撞碎而死。
舅舅说大灰狼护崽死的壮烈,不忍心剥皮食肉,就在山坡上挖了个深坑把它埋掉了。那三只小狼崽也被舅舅辗转送到了动物园饲养起来。
前几年表弟送舅舅来唐山就医,舅舅已经81岁了,身板倒仍硬朗。
我们又说起狼的事。舅舅说,现在人越来越多,荒地有狼的踪迹了。即便有个把狼,只要它不伤人,我们也不能再打了,再打,就灭绝了。
舅舅不懂什么生态平衡、生物链这样的大学问,但他说的不能再打了的意见是很对的。地球很广阔,人有生存的权利,狼也有生存的权利,其他生物也有生存的权利,世界需要平衡和谐才能持续发展。
正值夏月,大宋的御花园内百花争艳。花园里,嫔妃、公主成群结队一起漫步,共品秀丽江山。
花丛中银铃般的笑声一阵阵传来,大宋皇帝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女儿玉灵儿在花丛中跳跃,洁白的丝纱飘舞在百花间。她就像一朵芙蓉花,那么剔透纯情,那一头乌黑闪亮的秀发是从她母亲纤妃那遗传而来,柔如冰丝。自从纤妃难产而死,玉灵儿就在皇上的百般宠爱下长大成人。如今,年方二八的她已经是一位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小娇女,她那沉鱼落燕的容貌令多少王公贵族倾倒,这正是她最美好的时光啊!
皇上望着玉灵儿纤瘦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若不是西夏兵临城下,朕又怎会把心爱的玉灵儿送去和亲 ......”可怜的公主正在与蝴蝶嬉戏,今年京城的蝴蝶尤其多,也许它们是来与公主告别的吧。可惜,她却还不知道即将降临的厄运。
“启禀皇上,西夏使臣李木列达求见!”陈公公小声禀报。
皇上一个冷战,坐直了身子:“传!”
两位公公引着西夏使臣到了御花园,李木列达一副傲慢的神态,对花园中的百花任意践踏,皇上一腔怒火,却必须强忍下去。
见到皇上,李木列达并未施跪拜礼,只是拱了一下手:“大宋皇帝,臣奉西夏狼主之另来迎娶公主。请把公主请出来!”
皇上双目怒瞪:“回去禀告你们狼主,公主是出亲,不是作人质,朕自会派人送过去。”
李木列达蛮横地说:“不行!”
“大胆!你敢顶撞朕,你有几个脑袋?”也许是皇上的声音过于恼怒,惊动了园内的玉妃。
“皇上,您怎么了?”玉妃扭着纤腰,踩着碎步走出园来。头上的珠花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她是皇上的宠妃,一双桃花眼千娇百媚,眉目传情,樱桃小口欲诉还休,嘴上一粒美人痣更添几分风情,难怪皇上已入晚年,却还被她深深吸引。
“皇上,不要动怒。哦,早就听说西夏要来和亲,想必这位是西夏使臣了?”玉妃转向李木列达,秋波婉转,娇笑一声问道。
李木列达何曾在西夏见过如此风情万种的女子,此刻早已被迷得神魂颠倒,牙齿紧战:“这位 ......这位娘娘,李木列达有礼了!娘娘真是倾国倾城,冰雪聪明啊!”
玉妃一声娇嗔,笑问:“此次入中原,可是为了和亲一事?”
李木列达立刻答到:“正是。”眼睛早已在玉妃身上打转。西夏人远比中原人豁达,李木列达毫无忌惮大声赞道:“娘娘体韵有致,万分迷人啊!”
“放肆!”皇上怒叱,“你敢对娘娘无礼?你 ......你 ......”已入晚暮的皇上晕厥过去,被三位公公扶进寝宫。玉妃随后扶持,李木列达被冷在一旁,却见玉妃回眸一笑,百般媚意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七魂六魄立刻分毫不剩。
病榻上的皇上更现几分老迈,玉妃在一旁细心照料。皇上无力地摆摆手:“下去,下去,把玉灵儿叫过来!”玉妃轻声道:“是。”随手招示侍女们退下。
“父王,父王!”玉灵儿恰巧从寝宫外急急赶过来,玉妃拦住她轻声说:“公主,小声点,皇上刚刚歇下 ......”
“哼,要你假惺惺待我?让开!”玉灵儿一把推开玉妃,奔向皇上榻边。
玉妃柔声说:“公主既然不领情,那本宫先告辞了。”心里却在狠狠骂道:“小贱女,看你能威风几天!”
玉妃领着一班侍女下去了。
玉灵儿扑到皇上榻前,急切地询问:“父王,父王, 您好些了吗?”
皇上睁开浑浊的老眼:“皇儿,父王对不起你啊!”
玉灵儿惊问:“父王,您怎么说这种话?”
“西夏出兵中原,朕已经 ......已经将你和亲了!”
“什么?”玉灵儿大吃一惊,既而扑在皇上身上哭道:“父王,孩儿不愿离开您,孩儿 ......”
“皇儿,父王也是万不得已啊,你好自为之吧!”
“父王,玉灵决意留在你身边,谁要把玉灵嫁出去,我就与他拼了!”
“皇儿,你不小了,该懂事了!”
“不,我不,呜 ......”玉灵儿哭着跑出寝宫。
站在远处宝塔上望着这一切的玉妃,看到玉灵儿哭哭啼啼地跑出去,脸上露出一丝不一觉察的笑,回身对一个宫女说:“回宫!”
后宫一座华丽的殿内,玉妃把一只信笺叫给宫女:“ 快送给大将军!”“是。”采兰应声,正欲转身出宫,“慢着,”采兰转身跪下,玉妃道:“传西夏使臣到玉妃宫,要秘密行事。”“是。”
大将军接到信笺大喜,立即召开密议。将军府聚集了他多年招募的党羽,:“各位,玉儿已送信过来,老皇上卧床不起,西夏派使臣和亲,正是我们起兵的时机了!哈哈哈!”将军府一阵喧闹,大将军下令:“严七,老夫命你为大元帅,朱言武,你为金盾将军,率领东路两万军士 ......”一场兵变正在秘密进行中。
等待回信的采兰,躲在帘后,被这一幕吓得心惊胆战:“他们,他们要造反!”可作为一个普通的宫女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都埋在心里。
李木列达满心欢喜,整理一番到了玉妃宫,玉妃正在梳妆。李木列达深深鞠了一躬:“娘娘,有礼了。”玉妃转过身来,暗送秋波:“李将军,臣妾今日美吗?”
“娘娘真是太美了,胜过天仙。我 ......我 ......”李木列达挪到玉妃身边,用手试探着去触动她的发丝。玉非轻轻依入他怀中,嫣燃一笑问:“如果,如果臣妾有一件事相求,将军是否会帮忙?”
李木列达激动得浑身乱颤:“区区一件,何足挂齿。就是十件,百件,娘娘要求了,我也当赴汤蹈火 ......”
玉妃用玉指点住他的嘴:“不许这样,我怎么忍心。何况,只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慢慢说与你听!”
李木列达拥住玉妃,她又抓住一个得力助手。因为他已经答应回不断纠缠皇上,给大将军充分的时间去准备战事。
得信回宫的采兰偷看到了玉妃宫里不堪入目的一切,他简直不能呼吸,绝望中她想到了死。
“玉妃宫采兰死了!”一声惊雷,宫里立刻乱成一团,玉灵儿觉得事有蹊跷,忙赶到停尸房,细心观察周围的一切。玉妃伤心地伏在采兰身上:“你有什么想不开,我替你做主啊!”玉灵儿厌恶地扭过头去,索性盯住采兰的尸体。咦?采兰手中握着什么?玉灵儿不动声色地用白布盖住她的手。
停尸房空荡荡没人了。门“吱呀”被推开了,玉灵儿轻轻跳了进来。她揭开布角,掰开采兰的手,是一团纸卷!
她打开纸团细看,慢慢地眼睛被愤怒充斥了。纸团上赫然写着:“玉妃与大将军造反,李木列达是帮凶,他与玉妃有奸情。”
玉灵儿抓住纸团,向皇上寝宫飞奔而去。
玉妃何等聪明,她也看到了纸团,此刻发现纸团不见了,知道东窗事发。忙通知大将军发兵。
城外,大将军帅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京城行近。
“父王,出事了。”玉灵儿赶到寝宫,“大将军造反了!“她把纸团呈上,皇上脸色立刻变了,
“玉灵,这如何是好?”
“禀!西夏狼主到!”陈公公报。
“下去下去!”皇上恼怒地将金扶掷到地上。公公退了下去。
“父王,我们怎么办?”“皇儿,祸不单行,父王回天乏术,天要灭我,天要灭我啊!苍天,我怎么向先皇交代啊?”皇上晕厥过去。
看着苍老的父王,玉灵儿打定了主意,她抹了一下泪,“宣西夏狼主入殿!”
大殿上,玉灵儿身穿一袭白纱,宛如一朵雪莲花,狼主暗暗惊叹中原多美女。玉灵儿道:“和亲之后,玉灵即是西夏国母,本国出事,狼主可会鼎力相助?”
“当然。”“好。”
玉灵儿将所发生之事一一诉说。然后说:“狼主出兵后,我即刻随你入西夏。”
“好!我马上调兵镇反!”
一场激战,兵变被镇压,玉妃一干人等被处以死刑。李木列达将回国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茫茫大道上,一顶代表皇族的轿子在风中停放,轿上的穗花随风摆个不停。玉灵向京城望了最后一眼,低声喃道:“父王,宋土,永别了。”
人马已进入西夏境内,玉灵儿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两行热泪顺颊滑落。
八抬大轿在沙漠上颠簸,后抬的脚夫隐约觉得有些反常,他猛然发现鲜血正从轿底一滴一滴渗下来。“血!血! ......”
狼主掀开轿帘,发现玉灵儿已经用一把锋利的尖刀割断了自己的动脉,鲜血染红了整个轿底。玉灵儿香消玉陨了。
奇怪的是,在血渍中宛然开了一朵雪莲花,纯洁多情。
狼主的眼睛湿润了,军士的眼睛湿润了。狼住转过身来,跃身上马:“继续前进!”送亲上午喜乐又响起来,响彻整个沙漠。
明嘉靖年间,景陵城北门,住着一个姓倪的阴阳先生。这阴阳的专业乃是世袭相传,传到这一代阴阳先生手里,更是灵验万分。他自然而然地为自己选择了一块风水宝地,为后人建起了庭园。庭园白墙黑瓦,前庭浓荫蔽日,后园翠竹成林,甚是幽静。阴阳先生还把几代先人的祖坟迁到后园的竹林之中。
一天,阴阳先生忽然觉得自己阴气太盛,阳气不足。屈指一算,知道自己不久将就要赴阴曹地府报到去了,于是连忙喊来妻子留下遗嘱:“我家院舍,乃风水宝地,虽人丁不旺,但后继有人。今天,为夫就要别你而去,虽无儿替我披麻戴孝,幸而你已身怀六甲,为夫死而无憾矣!不过,别人通常是十月怀胎,你却已怀孕一年有余。为夫夜观天象,此龙胎之兆也!望吾妻妥善保护好腹中的胎儿;待为夫谢世后,一定要将为夫葬在大门口。后园的青竹,也要强加看管,切不可妄动一草一根;我喂的黑狗,甚通人性,它自会代为夫保护你,无论它怎样行事,你千万不可将它驱逐。”说完咽气,一丝阴魂早往黄泉去了。
姓倪的阴阳先生死后,其妻果然遵从丈夫的遗嘱,将男人的尸体埋在大门口,关上院门做起了当皇太后的美梦。
这阴阳先生有一个妹妹远嫁在外,听说家兄已经作古,便风风火火地赶回娘家来奔丧。走进院门一看,只见新坟挡门,黄鸡跳窗,黑狗上屋,一征衰败景象。不觉悲从心发,怒从肝起,哭嚎道:“想不到我倪家几代人当阴阳先生,总是为别人择风选水,到头来自家却落得个断根绝苗,鸡飞狗上屋”……越哭越悲越怒,忍不住搬梯上房赶狗。无奈阴阳先生的妻子怀身大肚,怎么拉也拉不住姑子,只有眼睁睁地任其将黑狗赶下屋来。
原来,黑狗上屋,乃是阴阳先生临死前作的法,他把黑狗祭在屋上,让其演化成一杂乌云,目的是为了遮住天子的紫气,避免朝廷发觉。
谁知阴阳先生的妹妹肉眼凡胎,不解其意,硬将黑狗赶下屋。黑狗下屋后,在北京紫禁城的千里镜上,立即发现了一幅神奇的图像,只见江汉大地上的上空,龙凤呈祥,瑞气缭绕……嘉靖老帝见之惊诧,暗道:“这不是预示着江汉一带要出真龙天子吗?果真如此,我这个皇位就难以坐隐了。”但一细想:“承天府(即钟祥)乃吾发迹之地,潜龙之所,祥光瑞气,何足不奇!?”但认真一看,不对!兆气不在承天府,而在其左边的景陵城。景陵北有天门山,也是藏龙卧虎的福地,恐怕……皇帝越想越急,连忙请来太师,共讨对策。
太师详察镜上的图像后,连忙下跪奏道:“启禀圣上,微臣近来风闻京都流传着一首童谣,看来与图像有关,不知该讲不该讲?”
皇帝忙道:“爱卿请起,请详细奏来,朕恕你无罪就是。”太师道:“近日京都市井,广为流传着这样一首童谣:
日头照京室,龙从墓中出。
一人带一儿,万乘领万骑。
联系此图处看来,这日头照在京室上,看是一个‘景’字;‘龙从墓中出’、‘墓’者,‘陵’也。这童谣的上两句旨在暗示真龙天子要从景陵出世。一人带一儿,是一个‘倪’字。‘万乘’即皇旁;‘骑’为兵马,这两句隐示有一个姓倪的新皇帝将率领千军万马起事。此为微臣妄断,还请圣上明察。”
老皇帝闻奏,不觉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慌忙选派五千精兵,良将十员,由太师亲自率领,带着阴阳八封,星夜兼程,火速赶往景陵,限期将新皇帝扼杀。
可怜倪家祖坟被掘,几代阴阳先生的尸骨,顷刻暴露于后竹园。说来也真奇怪,到了掘门前阴阳先生的新坟时却怎么挖也挖不开。往往白日勉强挖出几杯黄土,到了今晚,坟墓又合得严严实实。眼看限期一天比一天逼近,太师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整天坐卧不安。为了弄个明白,老太师只得微服私访,深夜守在坟边想探个究竟。
时近午夜,但听得阴风怒嚎,飞沙走石,不一会,白天被挖缺了一角的坟墓又被掩得严严实实。见此情景,太师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正当老太师准备悄悄溜出这是非之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阴森森的声音由远而近。
千人挖,万鬼填,看你挖到何年?
要龙死,要胎坏,除非黑狗四角埋!
想坟开,钉子钉,叫他真龙出不成。
听到此处,老太师不觉心花怒放,再也不顾危险,连滚带爬地跑回了住所。待到天一亮,太师即命兵士捉住了阴阳先生的黑狗,并将黑狗杀死垛为四块,分别埋在倪家大院的四周;又令人到铁匠铺里打了一百颗大海钉,沿着阴阳先生的坟墓每隔半尺远钉一颗下去。当铁钉钉到第一百颗时,只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爆响,团团紫气立即冲天而起,顷刻弥漫了整个景陵城。不一会儿,声息全无,紫雾尽散,只见阴阳先生的坟顶和倪家后院的青竹全部炸开,每节竹杆只都有一个气死的竹马。
这一天,不仅阴阳先生的妻子怀了快一年十个月的“天子”过早地流产了,整个景陵城连损一百零八胎。算命先生说:“这些都是天兵天将,下凡来辅佐新王的。”结果都因“真龙天子”流产而夭折了。只有景陵城西门外的徐马湾,有户徐姓人家的新媳妇在出事前三天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孩。这男孩出生后,哇哇地哭了三天。原来,这孩子是从天上下凡来给新皇帝当军师的。出世后,他算到了时运不济,起事难成,改天换地的壮志将要化成泡影,所以,哇哇直哭,埋怨不该早投凡胎,不仅军师做不成,还要忍受煎熬,脱胎换骨变成黎民百姓。天子流产后,这孩子整整打了七七四十九天脾寒(疟疾)。打脾寒时,孩子冷得全身发抖,只得咬紧牙马骨。结果,孩子身上的其它地方都换得和凡人俗子的骨肉一个样子了,只有牙巴骨咬得太紧,没有换掉。孩子长大成后,不仅聪明过人,而且一张嘴巴特别能说会道,远近闻名。这孩子就是江汉平原妇孺皆知的徐苟三。
这天,强子开着一辆桑塔纳回家,发现后面有一辆气派的奔驰车跟了上来。强子自觉地让出道,给人家超车。可让了好长一段路,奔驰车都没有超,而是跟在他屁股后头。
强子有点纳闷,他 试着提速,后面的家伙也跟着提速。他又故意减速,结果后面的家伙也跟着减速。
这下,强子更好奇了,心想:难不成后面那小子跟踪他?他眉头一皱,干脆把车靠边停下,往后视镜一瞧,嘿,这小子居然也把车停下了。
很快,奔驰车上下来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跑到强子车旁,焦急地敲了敲车窗。强子摇下窗,警惕地问:“你想干啥?”
男人说:“师傅,你咋停下不走了呢?你能不能快点开啊?我求你了!”
强子瞪圆了眼睛,不解地看着他。男人抹了一把汗,说:“我车上有病人,我得赶快送他去医院!”
强子一听,更奇怪了:“那你还嗦什么呀?还不快点回去开车!”
男人急得直跺脚:“你、你的车在前面,我不敢超呀!”
强子更是莫名其妙了,男人顿了顿,又说:“你这是桑塔纳对吧?”
强子点点头。男人哭丧着脸说:“可我那车叫奔驰呀!”
强子一听差点笑出来,谁定的规矩,奔驰就不能超桑塔纳呀?
男人犹豫片刻,一咬牙说:“奔桑奔丧,兆头不好!”
强子傻了几秒钟,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兄弟啊,你只想到奔丧,怎么就没想到,你们老跟在后面,那不成了送桑送丧了吗?”
男人一怔,猛地一拍脑袋,跑了回去。不一会儿,奔驰车就“呼”的一声,从桑塔纳旁边超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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